品田牧場食記

今天和妻去吃了民生東路的品田牧場。這天是非假日,我們到時是晚上七點四十分左右,等候區依舊坐滿了人。民生店是在地下室,當我步下樓梯時,就覺得等候區一整排坐著等的人眼神中似乎都在竊笑我們,哇哈,你們沒地方坐了吧。雖然和妻都很餓,但我們的意志堅定,向友善的領位服務員排了現場訂位後,我們便上樓閒晃。因為我實在相當肌餓,買了巧克力和牛奶坐在路邊吃,現在回想起來這舉動實在大膽。

旁邊的小吃店標語這麼寫著:「不來第一次是你的錯,不來第二次是我的錯。」我邊和妻討論這句話邏輯上的謬誤和它反推銷的效果,一邊吃著巧克力,時間就很快就過去了。當我們八點多下去時,還是要稍等一會兒,我們便坐進等候區唯一的空椅看著菜單,這時竟還有新客人下樓。哇哈,你們沒地方坐了吧。

友善的領位服務員畢恭畢敬的帶我們入座,就差沒在前頭撒花瓣。我們的座位是狹小的兩人座,就是那種面對面坐下的小桌子。服務員略帶歉意的和我們道歉,而我後悔剛剛訂位時應該用「訂三位兩人吃」的那招。我知道成熟的情侶應該都會用面對面的方式入座,像電影裡的約會那樣,男方還要先幫女方拉椅子。但我還是喜歡年輕小伙子那套,和女伴坐在同一邊。而這桌子完全抹滅我和妻坐同一邊的可能性,一個人坐都嫌窄了。兩個人同坐一邊比較沒有距離感,也可以小聲的講些比較私密的話。沒錯,我是沒有安全感的易先生。


桌上放著時下日式豬排店流行的玩具:一碗熟芝麻和磨杵。我們旁邊坐著也是剛入坐的一家子,大概八個人左右,每個人都很專心的低頭磨著芝麻。頓時讓人進入了辛德勒名單的世界。「快磨啊,磨不好會被槍斃!」妻子很高興的戲謔著,而我很怕隔不到五十公分的隔壁老先生聽到。是沒有集中營的可怕氣氛,但是所有人都低頭磨著芝麻仍然詭異,很像一桌的人都被洗了腦。桌上沒有筷架,根據日式餐桌禮節筷子要放在桌子邊緣。可是別鬧了,我桌和隔壁桌大概只有三十公分的距離,還有穿縮不停的服務生要通過。還是把筷子袋拿來做筷架比較實在。此時我發現桌上沒有衛生紙,只有擦手用的濕紙巾,這也是一個讓人不太能理解的地方。

妻子點了青脆蘆筍和蘋果起司的豬排套餐,而我點了咖哩豬排,另外單點了可樂餅。上菜的速度令人訝異的快,沙拉馬上就出現了。這份沙拉滿特別的,有山藥和白豆腐,佐以和風和芝麻醬。整體來說口感特殊,但是只讓人覺得新鮮。我因為自己已經吃過前菜,所以嚐了幾口就不碰了,妻愉快的吃完了。上菜速度持續讓我驚訝。沙拉收走不久,妻的芝麻還沒磨出香味,主餐已經出現了。在客人滿座的情況下,這種速度已經比麥當勞炸薯條還要快了。


炸豬排十分合我味口。首先麵衣不厚,炸的細酥。肉質部份,肥肉瘦肉筋什麼的都化成一體了,鬆軟的恰到好處。牙齒咬下去只感受到肉的柔嫩,配上酥脆的麵衣口感實在無法挑剔。至於咖哩,相較豬排的表現有些平淡。它是一般的日式甜咖哩,味道並沒有什麼特別,紅蘿蔔和馬鈴薯煮的剛好,相當的一般。高麗菜絲如預期的清脆,但配上專搭高麗菜絲的芝麻醬後反而黏膩,而桌上的醬料只有豬排醬和芝麻醬,兩者都是重口味的鹹醬,令人陷入窘局。

附餐的蘋果醋個人是敬謝不敏,要去膩還是只有麥茶可以仰賴。漬物的醃蘿蔔味道倒是不錯,據妻說挺有大阪的風味。茶碗蒸物料很是豐盛,不過我個人對煮成一碗的熟蛋沒什麼興趣,妻還是很快樂的吃光了。它的湯很大碗,而且碗緣很燙,沒辦法拿起來。腦中再次和日式傳統禮節衝突的同時,順手拿起湯匙往裡一撈,發現它原來不是傳統味增湯,而是料多到滿出來的鮮魚湯。又是一個驚豔,這湯太奢侈了。


妻子的蘆筍豬排肉質較硬,配上蘆筍有些過乾,我比較不喜歡。但它的蘋果起司豬排味道很有趣,蘋果的調理保留了一些脆度,和起司醬及酥脆豬排一起放進口中出現了奇妙的化學作用。雖然創意有到,但比起正統豬排肉,以這兩道當主菜氣勢上仍有些遜色。辛苦磨好的芝麻配上它的豬排醬,因為醬汁的味道過於兇猛,所以芝麻的香氣反而無法獲得散發,兩個鹹在一起,我個人是不怎麼喜歡。把肉捲拿來沾我平淡的咖哩醬味道還適合一點。

接下來是一份兩個的可樂餅,這東西個人覺得意外的美味。起司可樂餅口感相當好,麵衣極薄但又維持細酥的品質,馬鈴薯泥和起司融合的味道更是無懈可擊。蔬菜可樂餅也在水準之上,兩個取價一百元,一個也才賣五十元,大概只有JASON'S要關門前特價兩個八十元的可樂餅才拼的過其物超所值。又是一個驚豔,可以進來只點可樂餅嗎?桌上的東西全掃光後,我首次吃豬排飯不用加飯就飽了。如果去除掉我的自製前菜,和我跳過許多附餐不吃,這套餐的份量大概算是剛剛好,而妻的食量再次獲得完勝。


最後的甜點也是用飛快的速度送上。它的奶酪搭配小顆透明的甜甜的東西和一些水果片,而我心目中的奶酪是淋上一層厚厚的藍莓醬,所以對這道乾乾的奶酪沒有什麼興趣。而妻子照例吃的非常開心,還把我的份拿去吃。

結帳時服務生會自己來收錢,以這種價位的店來說這種服務實在少見。這家店整體來說很是物超所值,算是中價位餐廳的佼佼者,雖然有一些我不太感興趣的菜色,但在小地方都讓人感受到誠意。媲美麥當勞的服務速度、高雅裝潢和服務、相當不賴的炸豬排和可樂餅,這些都是讓我二度光臨的東西。路過停車處時又看到旁邊小吃店的廣告標語「不來第一次是你的錯,不來第二次是我的錯。」,我和品田牧場都沒有錯,這句話還是有通順的地方嘛。




無法言語的故事

在我能夠被稱為孩童的最後一天,父親去世了。

他是一個語言學家,研究領域是已經失傳的語系。父親常用古老的語言為我吟誦片段的詩篇。我會靜靜坐在他身邊,聽他像施法一樣的唸著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瞭解的殘破的詩句。那些僅存在他口舌間的語言是我對他僅存的記憶。

我深深的為其中一種語系的發音著迷,它聽起來像是歌唱,從喉間發出的文字像音符,優雅地經由空氣漫舞到聽者的耳朵裡。我不想把他用一般人的語言翻譯出來,因為那樣是根本的玷污了它本身的美感。我勤奮的向父親學習這種語言,雖然它相當複雜,但我仍在短時間內就學會了它的發音。但在我學得怎麼看懂紙上成串的美麗圖畫前(那些文字就像某種符咒,從頭到尾都連成一筆劃不間斷),父親就離開人間了。

父親死後,我發現我漸漸聽不懂人們在說什麼。

對方說的話傳到我耳中,但我無法把它們理解成我應該理解的東西。我起初不敢告訴母親,一方面她因為父親的死受到嚴重的打擊,每天像遊魂般徘徊在窗口和父親的書房前;另一方面我也無法正常的和她溝通。我沒辦法開口,應該說,我沒辦法開口講述一般人所說的話語。每當我想講什麼時,我一張開嘴就開始唱起那父親教給我的音符,說著只有我能懂的話。文字對我同樣沒有意義,我無法閱讀一般的文字,我還來不及學習的美麗的線條給我的也只有回想起父親的熟悉感,除此之外,空洞。

我就像沒有槳的船在漆黑的大海中飄零,四周盡是看的到卻無法靠近更別說登陸的小島。島上的人和我招手,嘿,快來這裡啊,我卻沒有任何辦法前進。而情況變得更糟。

慢慢人們講的話像重磚頭一樣一字一字的砸在我腦中,越聽著越無法忍受,而我也越來越憤世,為什麼一般人可以容忍如此粗糙難以入耳的語言彼此溝通?難道他們對我口中的娟美聲調無動於衷?我在學校變得孤癖暴燥,同學們用我不懂的語言對著我大吼、大笑。當他們對我失去興趣後,大多離我遠遠的,而我也樂得輕鬆,可以不用聽到他們粗俗的交談聲音。

我唯一的慰藉只有經過痛苦的一天回到家中,避開母親躲到父親的書房,打開那些我熟悉的父親的舊書,用我唯一會的語言吟誦那些印象中的詩篇,那些沒有人瞭解的殘破的詩句。同時我也會對書本敘述今天發生了哪些事情。我會憤怒的講述,而說到可笑的事情,我也會哈哈大笑。睡前,我會用臉頰摩蹭著那古老的書皮,乞求它們讓我理解書中的話。然而,換回的只有陳舊的霉味和淚溼的書頁,除此之外,空洞。

學校的老師到家裡來找母親,他們在父親的書房裡相對而坐。老師不斷的在說些什麼,而母親什麼都不說。不久後我被轉學到特殊學校。那裡沒有什麼人會對我說話,老師們起初用手語,但那行不通,我還是不懂,所以他們用圖片教導我社會知識。

而蒼白的母親的臉在送我進學校後,再也沒出現過。失去丈夫和無法溝通的孩子對她來說太過沉重,沒隔太久的日子她便在父親的書房裡自殺,一位老師含著淚畫圖給我看。之後我被帶到一個外國的特殊學校,那裡的人有著金黃色的頭髮。在之後我才知道,母親用盡所有的財產想要拯救我,所以把我送到她可以找到最高級的特殊教育學校。

我在那裡學會畫畫,用水彩在帆布上畫著似像那美麗而神秘文字的圖案。以此為主題,一幅一幅,我畫的畫越來越巨大,也越來越漂亮。學校甚至把那些畫拿去拍賣,有天一位老師興奮的跑來找我,指著我正在進行的畫作,又在紙上寫了很多個O這樣的符號,他不斷指著這兩件事物,高興的快發狂的樣子。而我只是愣愣的看著他。我仍舊在夜晚抱著古老的書本喃喃自語直到睡著。對目前的我來說,只要這件事不改變,其他的事情都和我無關。

就在我開始覺得畫作變得無聊的一個下午,一位老先生來找我。老師在課堂上把我叫出來,帶我到會客室,他就在那裡等我。他取下了帽子,把柺杖放在一邊,我們面對面坐了下來。老先生一開始有點緊張的樣子,他盯著我手指頭上的顏料看,好像在猶豫著。然後,他拿出了一本筆記本,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你‧瞭解‧我‧說‧是否」

我在一開始還無法反應,呆滯的看著他好一陣子。最先有反應的是我的淚腺,我的眼睛在一瞬間漲滿淚水。我聽的懂。我的下巴顫抖而酸痛,口水淹沒我的嘴。我聽的懂。我想說出口,我聽的懂,但我做的只是號啕大哭。除了我自己外,我從沒有想像過能再次聽到這樣優美的語言從人類的嘴裡發出。我像嬰兒出世時一樣地大哭,抱著他的膝蓋哭了整整半個小時。等我稍微恢復平靜時,發現他的褲管已經濕透。

老教授是在倫敦的蘇富比拍賣會中看到我的畫作,而認出畫上的文字。他,像我的父親,是一位古語言學家,在倫敦大學擔任教職。他很高興我能夠和他用這種語言溝通,並邀請我去擔任他的助教。我們每天練習對話。雖然他的音調不太正確,但他可以閱讀部份的文字。於是,他教我閱讀文字,我教他正確的發音。

我的出現在古語學界造成相當大的衝擊,許多對於那段古老晦暗的歷史都得到了證明。由於老教授的大力鼓吹,倫敦大學開設了研究這種語言和文化的學系。這打破了語言最根本的功用,也就是用來溝通彼此。人們學習它,因為它本身的「美」,而非它的實用性。某個自認為很懂藝術的人說過,純粹的美和實用性是互相衝突的。如果是這樣,那麼這種語言當初會失傳,想必是因為它太過美,以至於不能擁有一點點的實用性。

而我像遇到第二個父親,每天都跟在他身邊,和他的每一段對話,都像回到兒時美好的回憶一樣。我們在公共場合互相交談,所有的路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們,彷彿在看某種奇珍異獸。而我抬起下巴,驕傲的發出一字一字美麗的音符。我們成為好友,在老教授最後病臥在床時,我甚至答應他在他的葬禮上用最美麗的語言送他一首勉懷的詩。

我問過老教授,為什麼他能夠在接觸這麼美的語言後還能夠使用那麼粗俗語言呢?他告訴我,語言存在的主要價值是讓人類互相理解,沒有其他人懂的語言毫無用處。我無法認同。雖然我只認得這種美麗的語言,而必然承受注定的孤獨,但我同時也慶幸自己不能理解一般人使用的,像鴉子發出的聲音。我拒絕接受精神醫生的診斷和治療,因為我不想放棄自己孤傲的枝上的豔麗花朵。

在我能夠被稱為處子的最後一天,我遇到了我的妻子。

她是系上的學生,也是一名歌劇作家,我們在合力寫出第一齣使用這種世上最美麗的語言的劇本時相遇。直到遇見她,我才瞭解這世上言語無法描述所有的事情。我知道這件事實,但在這之前我沒有辦法體驗到。

那天我們在學校的圖書館搜集背景資料,她坐在我的身邊。我看著她的眼睛和她白晰的頸子,思索我學過所有最美的詞句,但沒有任何文字可以形容她的美──世上最美的語言也有相形見絀的時候。因為詞窮,我傾身吻了她,因為只有這樣的動作才能表達我心中的爆發的情感。我腦中的一片空白,和圖書館裡的鴉雀無聲,讓我理解此刻不需要話語也不需要文字。

語言終究是替代品,替代我們此刻唇與舌的交融。原來複雜的文法結構和艱澀的詞彙,所描述的竟是如此簡單而直接的東西。就像證明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的困難,我所深愛的語言,在述說我心中的「深愛」這兩字的含意時,竟然無能為力。不久之後,我們便結婚了。

在一個樹葉轉黃的季節,老教授去世了。在老教授的葬禮上,我遵守約定,為他吟誦了一首古老的詩。我輕拂老教授充滿皺紋的臉龐,指尖的冰冷觸感像刀般割傷我的手。墓園的風吹散落葉,教授的棺木蓋起。我周遭的一切,包括我自己,正在逝去著。而我們正用一天一天消散的生命,述說著這件事。

回到車上,我緊握著妻子的手,她的溫度從掌心傳到我心裡。無法言述的溫暖,替我撫平失去摯愛的傷痕。我看著妻子因懷孕而挺出的小腹,新與舊的生命正在輪替,沉默卻擁有無限的力量。我們眼神相交,妻子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我們要去一個語言到不了的幸福之地,我們無言地交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