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心痛的好方法

黑暗中,我們沒有講話。沒有人講話。每個男人都張著空洞的眼睛,勉強看著這世界,這小小的牢房,細節被放大,那是因為過多的止痛藥和鎮定劑的關係。他們給了很多東西,想讓我們好過一點,最後只讓我們失去正常知覺。新人在我身邊嘔吐,那不會困擾我,空氣中防腐劑的味道已經太重。

沒有人同情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是我們自己選擇。我們不同情自己,我們隨時可以離開。這麼說你也許不相信,但我們樂在其中。對我們來說,早在一開始就沒有選擇。有人,某個學者,嘗試把人類各種選擇的動機歸納成最後一個終極的因素,最後,都是自我滿足。我們在自我滿足。就算那看起來是自我虐待。

有人在交談,簡短的,一邊揮舞著殘缺的肢體。大部份人選擇從腳開始,有些是手。我不知道哪個比較好,我自己是選擇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最後都是心。很少人,我是說我不認識有人一開始就選擇心。大家都想延長一些時間,多撐幾次,大家都在抗拒,直到最後,才會屈服,才會交出心,在沒有東西剩下之後。我是說,那是本能,防衛的本能,沒有人會在一開始就交出心來。


餐的時間到了。獄卒打開牢房門,對我招招手。我緩緩起身,享受其他人在我身上忌妒的眼神。那真是美妙,我像步向天堂,縱然那是地獄。他們為我推了輪椅來,我搖搖頭。我還能走,還有力氣走。路上我經過停屍間,裡面堆滿了屍體。他們每星期得燒一次屍體,停屍間放不下,女王的食量很大,她不是什麼都吃,挑的很。

淋浴之後,我換上衣服,被帶到另一個房間,等待。女王進食前會和她今天的食物說幾句話。一會兒女王進來了,我跪在地上,低著頭,聽著她沉重的衣裝在地毯上拖行的聲響越來越近我的心情接近狂喜她的手將我下巴托起,她看著我的右手,手掌已被剁去,縫線滲出一些黑色的壞血。

她看著我,她看著我的眼睛,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們對望,很短暫,我別過頭,我想要再看她,而我看了,她說話了,手疼嗎?我搖搖頭。我今天不會吃你的手了喔,她露出了微笑,問我願意付出什麼。心,我說。根本無法思考。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我點點頭。她再度微笑,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離去。

他們帶我進了廚房,我躺在臺上,等待。一旁有人在熱鍋,有人在準備佐料。為了確保新鮮,把心挖出來是最後一道手續。我躺在那裡,想像著待會兒女王吃到我的心時,露出的滿意的笑容,我微笑,但很快又把微笑藏起來,我是說,知道自己要死了還會微笑不是件怪事嗎。


躺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在鍋上煎,腦還還有幾分鐘才會停止運作。就在這時,侍者慌忙的跑進廚房,和主廚說了些什麼。主廚臉色大變,嘆了口氣,叫大家停下手邊的工作。「女王離開食堂了,她今天不進食了。」所有的人都很失望。但沒有人能抱怨,因為她是女王。大家開始收拾東西。「主菜呢?」有人問主廚我的心該怎麼處理,主廚搖搖頭。不新鮮了,而除了女王外沒人會吃。

處理屍體的人帶著他們貫有的嘲諷,他們一路對我開著玩笑,一邊把我推進停屍間。「嘿,我跟你說,這傢伙再也不會心痛了!哈哈哈哈哈!」他們瘋狂地笑著,口水滴進我胸前曾經放著心的窟窿。








誘貓記

住的地方有一個窗台。窗台是什麼你應該知道,就是在窗戶外面,有一個小小的平台,一般人會把花盆放在那邊。為了美化市容,或是讓自己開心,類似那樣可愛的理由。從窗戶探頭出去,躲在灰色烏雲裡的太陽像是壞掉的電燈泡,街道上一片憂鬱灰暗,典型把人心情搞糟的好天氣。

我打開冰箱,拿出 Baileys ,在兩個碗裡各倒了一些,然後把一個碗擺在窗台,然後把沙發移到窗戶前,然後把另一個碗放在沙發旁的小桌上,然後捲起菸,一邊觀察灰色天空在屋裡創造出的光影遊戲一邊等待著。

不久之後,她來了。


租的房子附近有一隻貓。在一次派對嘻鬧中,我們把 Baileys 打翻在窗台。不久之後,我們發現一隻貓正在窗外偷偷品嚐灑出的咖啡色奶酒,如入無人之境。她甚至跳進屋裡,企圖對窗邊的那瓶 Baileys 下手。之後她才發現我和我的朋友們,一愣一愣地盯著她。

她暫停了動作,張著大眼睛和我們對望,然後倏地消失在我的窗台,過程不到兩秒。

好吧,我不知道牠是公的還是母的。但是我的故事一定要有女孩,也許因為這樣子比較浪漫,類似那樣愚蠢的理由。


不是你可以控制的動物。你只能創造出她喜歡的環境,她喜歡的步調,然後祈禱。她把窗台碗裡最後一滴酒舔完後,看著我身旁的那杯 Baileys ,然後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我,衡量著威脅和香甜奶酒的衝突。然後她跳進屋裡,慢慢的,一步一步的靠近我。

貓很明確地明瞭何時自己是獵物,何時是獵者。現在她是獵物,所以她很小心地踏著步伐,一步一步走向我身旁的桌子,目光從來沒有離開我身上。眼睛必然是靈魂的窗口。當動物們,尤其是貓和狗看著你時,牠們很自然地看進你的眼睛,從那裡牠們能夠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企圖什麼。牠們不會看著你的胸部,牠們也不會打量你的服裝穿著,牠們從眼睛裡就能知道所有牠們想知道的事。

她跳上桌子,她比一般貓的體型還要嬌小,現在我離她夠近,可以看出她黑色的毛髮裡雜著一些橙黃。在毛底下隱藏著一些傷痕,細微,不明顯,也許在那邊,也許不在。

我對她伸出手,相當小心。她看到了,但不以為意,自顧自地把頭擺進碗裡開始吸允。我順著她背上的曲線,手指緩緩游移。


戀在第一眼看到她時已經成立,剩下的只是實現欲望的過程。但我永遠不知道我得到的會是什麼:目標本身隨時都在改變,隨著距離的不同,隨著對方展現出的不同特質,我每一秒都在訝異和驚嘆。而可笑的是,在一切資訊都不明確的第一次接觸時,愛戀已在模糊的印象中悄悄成立。這一切瞭解的過程都不重要,因為第一眼我老早已經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她對我毫不在意,我懷疑她到底有沒有感覺到我的手指在她身上撫摸。現在她的身體成了我的遊樂場,我肆意妄為。我的指尖滲進她短短的黑色的毛裡,觸到她柔軟的骨。微微的溫熱和寂寞和疲憊和那些天真從指頭傳到我心裡,太美,我幾乎停止呼吸。

對我來說美不存在精致、合諧的東西裡,它只存在自然、衝突、還有徒勞無功的抗拒中。我在她的溫度裡,感受到的是未經調合的美,帶有一些自我毀滅的悲劇性,防衛的本能,還有清澈的善。


有任何徵兆,甚至還沒喝完最後的奶酒,她在我還沉醉之際,從我手中逃脫。像許久沒有見到天空的鶯,往窗戶直奔,再一次消失在窗台,過程不到兩秒。

剛剛發生的一切如此不真實,除了殘留的桌上的 Baileys 、指尖上的她的背椎的觸感,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巨大的空虛包圍我,那一刻我幾乎落淚。也許下一次她會待比較久。我告訴自己,只是因為自己需要一些希望才能活下去,類似那樣可悲的理由。










兩件我討厭的事

我討厭兩件事。洗車和燙櫬衫。我愛車,當然我也愛我的櫬衫,我願意為它們付出很多東西。

之所以討厭這兩件事,是因為那提醒我,我有多依賴它們。

像我這樣的年紀有一輛很漂亮的寶馬,除了炒股票、輟學創業,就是家裡他媽的有錢。很不幸我是屬於最後那一項。我自己知道這一點,這和我自己的努力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我還是因此驕傲。

我必須承認我,至少在大學時期的人格塑成,有很大一部份和我的車有關。我很早就把自己歸類為「有車開」的那族群,亮麗,帥氣,載著朋友和女友自由自在的玩樂。當我自己看著自己時,我會覺得我看起來很好,因為我有車。很多時候我也會提醒自己,不應該因此而感到驕傲,但很多時刻我會忘記。洗車的時候就是其中之一。

在洗車的時候,我清楚的意識到我「擁有」這輛車,就算它不是屬於我的。父親隨時有權力把車子取走,我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當然我可以自己把它開到海裡只因為想學 Sin City 的電影場景,但我仍然要面對我無法承擔的後果。在洗車時,無法抗拒地,那種擁有和珍惜的愉悅感油然而生。

我想要它,我需要它,我依賴它。我想要照顧它,想讓它變成我的一部份。在開車時我不會有這種想法,但在洗車時,在浸了肥皂水的海綿劃過那美麗的銀色弧線時,在我仔細地把車輪鋼圈裡的圬垢除掉時,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它不只存在我的面前,也存在我的心裡,腦海裡,人格裡。

很多人會為自己的車子取名字,我拒絕那樣做。就像 Breakfast at Tiffiny's 裡那隻沒有名字的貓一樣,我拒絕承認我們之間的繫絆,我拒絕承認我對它的需求。對於物質的愛對我來說一直是一種禁忌,我不應該為沒有生命的東西而動情。也許哪天我會在大雨中回頭找它吧。


我和襯衫的關係更是密不可分。

我會小心的挑選今天要穿的襯衫,不只是因為場合,而是因為我要選一件能夠表達今天的我的襯衫。

簡單的來說,我透過我的襯衫完成一種自我表達,襯衫是我的氣質,是我的優雅,是我的狂妄,是我對人的態度,是我的幽默風趣。不同的襯衫對我來說是各種不同的表情,光是黑色的襯衫我就有六件,它們包含了我的各種情緒與企圖,就算當你站在我面前一公尺時還是分不出來它們有什麼不同。

幾件特別的襯衫被我一起獵豔的朋友們稱作戰袍,因為穿上它們的夜晚我通常都有愉快的收獲。我想這和我穿起來特別帥氣沒有太大的關係,而是穿上它們帶給我的自信讓我更從容,更能控制場面。在我穿上戰袍時,我是宇宙之王。

對襯衫這樣的感情是可悲的。你不是你。你,存外在到外在,是襯衫給予你的,沒有襯衫你就不是東西。

在燙襯衫時,我特別有這種心情。

在用熨斗小心的撫平它們的皺折時,那像是一種儀式。我覺得我像在跟多年的戰友談笑。回憶過去的榮耀。哪一塊曾經灑了伏特加,曾經沾上了口紅,或浸了哪個傷心女孩的眼淚。我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它的功勞,是它誘惑那些女孩們。女孩要的是它,不是我。

我多希望能夠穿著襯衫和女孩做愛。我承認很多次在親熱時脫下襯衫時心中都有一陣慌亂,害怕我的一切都隨著襯衫而去。像是武士脫了鎧甲上戰場一般,我不知所措。


總之,這就是把一切都寄託在身外之物的下場。

我因為物質堆疊而成的我而沾沾自喜,那麼多的自戀,戀的是不是自己的自己。

車不是我,襯衫也不是我。我是脫下所有物質,還有肉體之後的,如果還有的話,靈魂。那才是我要把握的,那才是我要珍惜的。我今天對我的靈魂做了什麼?我洗滌它了嗎?我撫平了它的傷口了嗎?我讓它更豐富了嗎?老天,我有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呀?

應該為我的靈魂驕傲時,我總是把最真實的自己擺在最角落,讓人觀賞的那一面永遠是參雜病態自戀的虛偽。

我想我永遠都在學習,而這一課我永遠都學不會。

舞!舞!舞!

我離開一場瘋狂的派對。

要走兩個小時回家,所以我為自己打了一針,很強的一針,像 Johnny Deep 在那部死毒品電影 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 裡那一針一樣。



我在街上舞著。

把頭隋著自己打的節拍在月光下擺動長髮在臉上拍打身體跟著不存在的音樂節奏在夜晚的狂妄空氣中搖擺抽蓄。

在一旁的流浪老漢對我么喝:

年輕人!把理智甩掉,你就能成仙了!

「我盡力」,我用舞蹈告訴他。

舞是一種語言,你用身體告訴對方你想說的事,你想說的感覺,那是另一個層次,像中文永遠沒辦法完美翻譯成英文一樣,兩個平行的世界。

我用舞來描述音樂,描述宇宙。讀我的舞,那是最真誠的故事。



我在路燈下舞著。

一對情侶走來。女孩甩開男孩,貼在我身上,她的身體跟著不存在的音樂節奏在夜晚的淫穢氣氛中扭動抽蓄,你知道她在說什麼。

那該死的男伴應該是拳擊選手,在我還沒來的及聞出她的香水味時就衝過來在我肚上給我一拳。

躺在地上的我看著那對情侶攜手離開,無能為力。

我半小時沒辦法施力起身。最後我慢慢的爬起來,繼續跳舞。

也許是自尊心受創,我站在馬路中間大喊,「來撞我啊!死亡是解脫!讓我成仙!」

一定是我上輩子的福氣,一輛車子駛來。他沒有煞車。



我在自己的屍體旁邊舞著。

我被撞飛,然後被這輛車拖行了一分鐘,時速大概一百公里。我的臉蛋被磨掉了,還有右半邊的耳朵與整片頭皮。

發誓,我死前看到我的長髮跟著不存在的音樂節奏在夜晚的血腥氣氛中搖擺擺動抽蓄。

親愛的屍體在凌晨被慢跑的一對情侶發現。

女孩蹲在我身邊許久,看著我僅存的那隻眼珠,她似乎終於認出我是誰了。

但那男的應該是律師,在打完救護車與警局的電話後,就拉起女孩繼續慢跑。

躺在地上的我看著那對情侶攜手離開,無能為力。

救護車到了,把我當成例行公式一樣地搬上車。



我在地獄的大門前舞著。

死神站在門口,盯著我那不見的半邊頭殼,語帶挑釁的說:

「再跳啊,我們會讓你在刀山上跳個夠。」

於是我拉起身邊跟我一起排隊進地獄的女孩一起舞。因為被男朋友甩了,自殺,用美工刀,在她自己的浴室。

我們舞著,在走進地獄的最後一場派對,跟著不存在的音樂節奏在夜晚的腐敗氣氛中搖擺擺動抽蓄。

女孩一邊跳著一邊流淚,也許是想到她生前的男友。

所以我說了不要信天主教嘛,跟著那個找死讓自己被釘上十字架的傢伙,自殺就不一定要下地獄啦?

這次我沒有躺在地上。

我在刀山上,踩著自己的血,永無止盡地舞著。







I walk to school



只是因為很久沒更新了,所以在陽光隴罩之時貼上大雪紛飛之景。

同時感謝某人傳給我的原聲帶,讓我在冬末大部份的心情都很沮喪。

還有某人寄給我的DVD,完全是雪中送霜。

景是上學的時候隨手用手機拍的。

BGM: トニー滝谷 オリジナルサウンドトラック by 坂本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