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極痛。半夜被心痛痛醒。
唉呦真的太痛了。
我明確感覺到心的另一半在被鏟,一點一點地又鏟又扯地,
我看到未來了:我的心終究會被她扯掉一半。
帶著這樣的痛苦醒來,我摸了摸我的心,
它還在。
__
隔天我去醫院看醫生。
幫我掛號的護士看了一眼我的面容,嘆口氣說:「欸!又一個。戀愛的季節啊......」
我找到醫生的看診室,外面坐滿了像我一樣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各個看來都憔悴。症狀包含:因為過度想念戀人無法入睡的黑眼圈、因為聞了太多香水而酒精中毒的嘆氣聲、因為寫了深長情書而酸痛的手指頭。
醫生幫我檢查後,告訴我為何心痛。
「有女孩子在挖你的心。」醫生說。我眼前馬上浮現她的臉。她對人真切,有著發自內心的迷人,舉手投足間會不小心把美給撒出來。她有想做的都能漂亮做到的才華,說話時眼神中充滿魅力,有勤奮的求知欲,叫床的聲音那麼好聽。
「這樣做她合法嗎?我該怎麼辦?」我急忙問。
醫生語氣平淡地、機械性地回答,像回答了太多遍過:
「第一,當然合法,因為是你自己讓她挖的,她不會停的;
第二,以你的症狀,生還的機率微乎極微。勇敢一點。」
__
我衝到女孩家,猛按電鈴。她終於來應門了。
「不要再挖我的心了!停!」我哀求。
女孩一臉無辜、和她無關的表情,
「我沒有在挖你的心啊!你搞錯人了!」
我知道她在騙我,舉出各種有力的證據,
例如我心上有她靈魂的痕跡,
再次強調絕對是她,
但她從頭否認到尾,不願對我的心痛負一點責任。
我無力垂頭嘆氣,這時才注意到她的門口地板上,
放著一隻沾血的小鏟子,形狀跟我心上即將消失的形狀,
一模一樣。
「勇敢一點吧,」我重複了醫生的話,聳了聳肩。
我從口袋裡掏出小鏟子,上面一樣沾了血,
形狀和她心上即將消失的形狀,
一模一樣。
我們對看了一下,都笑了出來。
是捧腹大笑的那種,我們笑到跪在地上,
然後我們在她家門口一邊大笑,一邊擁吻,
旁邊的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們兩個,
尷尬地快步走過。
星環
厚重的實驗室大門緩慢地打開,我從不存在的空間走出來,重新建立我與外界的連結。
外頭還是永晝,我待在實驗室裡太久了,失去了所有的時間概念。
我的實驗室是全世界最密閉的地方,它被科學家戲稱為「不存在的空間」。
它是一個五公尺的立方體,被最高科技打造的牆包圍起來,可以隔絕絕大多數光線、和看不到的各種輻射和能量波,然後用精密的空調系統完成自我循環。必要時,裡面的空氣也能抽光,變成絕對的真空。
我把實驗室設在格陵蘭的一座山上,四周只有冰岩和四季覆滿的白雪。這裡空氣最稀薄,是整個地球雜訊最少的地方。我可以清楚的在空無一物的密閉空間裡,接受到罕見的宇宙電磁波。
只要關上門,我的實驗室可以與雜訊完全隔離,剩下我與宇宙。只可惜我無法在真空的實驗室裡待著。每當我進到實驗室操作時,只能留著微薄的空氣,讓我呼吸。我經常幻想著在那樣的不存在的空間裡,連空氣也不存在,就那樣與世隔絕。
§§§
但當我推開工作室的大門時,我完全沒有心思想到那些東西。
剛剛實驗的結果實在太奇怪了。
本來持續偵測到的宇宙射線,突然消失了。我打給研究中心,但是沒人接。照理講,值班是24小時,因為宇宙不會睡覺。我只好用電腦把剛剛偵測到的奇怪數據傳給研究中心。
突然,我聽到有人在敲門。
最近的小鎮開車需要五個小時才能到,實驗室附近會有北極熊徘徊,但是我確定敲門的是人。
規律的敲門聲不斷,該不會是沉睡已久的雪地野人被喚醒了吧?
為了以防萬一,我拿起獵槍,上膛,打開門。
大雪仍在下,在一片白茫荒野中,我的門外站著一個女孩。
「幫我。」她說。
女孩身上的衣服很少,身上還蓋著厚厚的雪,正常人不可能那樣子在外面活過五分鐘,我馬上請她進到屋裡。
我給她厚毯子,為她泡了熱茶,燒旺壁爐的火。在我忙碌之中,她坐在沙發上,直直地盯著我一連串的動作。
確認她不會因為失溫而死後,我還來不及坐下,電話響了。
我接起電話,是研究中心打來的。
「我看到你的數據了。很合理。」電話另一頭的研究員說。
合理?我不懂。
「你聽我說。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已經確認的事實了,100%,沒有懷疑的空間了,F.A.C.T.。懂嗎?」
好,我懂。
「月亮消失了。」研究員慢慢地說。大概一個小時前,月亮突然不見了,消失在天空中。
我一邊看著眼前坐在火爐前的女孩,一邊安靜地聽完研究員解釋,他們怎麼用各種科學確認這個非常明顯的事實。
月亮不存在她該在的地方了。
§§§
「只有你有辦法幫我。」她又說。
我掛上電話,坐下來,問她,我可以怎麼幫妳?
「把我們藏起來,藏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她舉起手,指向我的實驗室,不存在的空間。
為什麼?有人在追妳嗎?
她點點頭。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跟太陽打了一個賭。我要贏了,他要輸了。所以他很生氣,想要阻止我。」女孩說。
應該是永晝的天空,在這一瞬間暗了下來。整個世界像縮時攝影,在幾秒間從白天變成黑夜。
我起身衝到窗戶旁,沒有任何的光,只有幾千光年外的恆星在閃耀。
「他現在很生氣,要來找我了。」女孩說。
電話再次響起,我想另一端是研究員要告訴我,太陽也不見了。
「他怎麼可以這樣,太無理取鬧了吧!」我說。
「不。無理取鬧的是我。」她臉上充滿歉意。
「只有在那個地方,他找不到我。」她說,又指了指那個立方體,我隔絕一切的實驗室,「那裡面,很安全。」
§§§
實驗室厚重的大門緩慢地打開,她走進不存在的空間裡。
「你也要進來。」
我?為什麼?
「而且你要把空氣抽掉。裡面要是真空。」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直直地看著我。
「相信我,跟我進來,把空氣抽掉。」
我啟動自動真空程序,然後走進不存在的空間,把門關上。
一片漆黑裡,我才發現女孩的身上微微發光,而那個光正在慢慢淡掉,直到一切回到黑暗。
風扇開始運轉,精密的空調系統正在慢慢地將空氣抽走,女孩的手摸到了我,然後緊緊抱住我。
我呼吸到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但是我不覺得不痛苦。我跟她在不存在的空間裡,連空氣也不存在,就那樣與世隔絕。
「你感覺到了嗎?」她越抱越緊,指甲陷進我的皮膚,她小小的的身體擠壓著我,再這樣下去,我的骨頭會被她壓碎,但我不覺得痛苦。
地面傳來震動,感覺像是地震,非常劇烈的地震。
「太陽很生氣,他找不到我們。」女孩小聲地說,沒有空氣,她小小的頭壓在我的胸前,直接傳到我的耳鼓。喀啦一聲,是肋骨斷掉的聲音,我分不出來是她的、還是我的。
震動越來越大,我感覺到我們緊緊相連的身體在黑暗中飄浮起來,在一切都不存在的房間裡,重力也消失了,只剩下我和女孩。
我問女孩,她和太陽到底打了什麼賭?
「我跟他打賭,我可以親到你。」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我們的身體破碎,她仍然緊緊地抱著我。她的鎖骨刺進我的心臟,牙齒咬進我的脖子,我的頸動脈被咬破,血噴了出來,和她的血在空中結合。
「只有在這裡,沒人找的到我們。我可以盡情的、永遠的,和你一起粉身碎骨。」
§§§
在月球形成九十億年後,它撞上地球。
原因是因為地球的自轉越來越慢,潮汐摩擦讓月球與地球的引力越來越強烈。沒有東西可以阻止這兩個物體的引力互相拉近。就連他們自己也無能為力。
月球越來越靠近地球,最後突破同步軌道,加速自己的螺旋自轉,與地球激烈地相撞。
那是一場災難,所有的地球上所有的空氣都被點燃,地球變成火紅的行球。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全部消失。
而它們撞擊的力道如此強大,地球大半塊都被擊裂,面目全非。
撞上地球的月球則碎成粉末,月球碎片散落在地球的同步軌道上,永遠的變成地球的星環。
(完)
外頭還是永晝,我待在實驗室裡太久了,失去了所有的時間概念。
我的實驗室是全世界最密閉的地方,它被科學家戲稱為「不存在的空間」。
它是一個五公尺的立方體,被最高科技打造的牆包圍起來,可以隔絕絕大多數光線、和看不到的各種輻射和能量波,然後用精密的空調系統完成自我循環。必要時,裡面的空氣也能抽光,變成絕對的真空。
我把實驗室設在格陵蘭的一座山上,四周只有冰岩和四季覆滿的白雪。這裡空氣最稀薄,是整個地球雜訊最少的地方。我可以清楚的在空無一物的密閉空間裡,接受到罕見的宇宙電磁波。
只要關上門,我的實驗室可以與雜訊完全隔離,剩下我與宇宙。只可惜我無法在真空的實驗室裡待著。每當我進到實驗室操作時,只能留著微薄的空氣,讓我呼吸。我經常幻想著在那樣的不存在的空間裡,連空氣也不存在,就那樣與世隔絕。
§§§
但當我推開工作室的大門時,我完全沒有心思想到那些東西。
剛剛實驗的結果實在太奇怪了。
本來持續偵測到的宇宙射線,突然消失了。我打給研究中心,但是沒人接。照理講,值班是24小時,因為宇宙不會睡覺。我只好用電腦把剛剛偵測到的奇怪數據傳給研究中心。
突然,我聽到有人在敲門。
最近的小鎮開車需要五個小時才能到,實驗室附近會有北極熊徘徊,但是我確定敲門的是人。
規律的敲門聲不斷,該不會是沉睡已久的雪地野人被喚醒了吧?
為了以防萬一,我拿起獵槍,上膛,打開門。
大雪仍在下,在一片白茫荒野中,我的門外站著一個女孩。
「幫我。」她說。
女孩身上的衣服很少,身上還蓋著厚厚的雪,正常人不可能那樣子在外面活過五分鐘,我馬上請她進到屋裡。
我給她厚毯子,為她泡了熱茶,燒旺壁爐的火。在我忙碌之中,她坐在沙發上,直直地盯著我一連串的動作。
確認她不會因為失溫而死後,我還來不及坐下,電話響了。
我接起電話,是研究中心打來的。
「我看到你的數據了。很合理。」電話另一頭的研究員說。
合理?我不懂。
「你聽我說。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已經確認的事實了,100%,沒有懷疑的空間了,F.A.C.T.。懂嗎?」
好,我懂。
「月亮消失了。」研究員慢慢地說。大概一個小時前,月亮突然不見了,消失在天空中。
我一邊看著眼前坐在火爐前的女孩,一邊安靜地聽完研究員解釋,他們怎麼用各種科學確認這個非常明顯的事實。
月亮不存在她該在的地方了。
§§§
「只有你有辦法幫我。」她又說。
我掛上電話,坐下來,問她,我可以怎麼幫妳?
「把我們藏起來,藏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她舉起手,指向我的實驗室,不存在的空間。
為什麼?有人在追妳嗎?
她點點頭。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跟太陽打了一個賭。我要贏了,他要輸了。所以他很生氣,想要阻止我。」女孩說。
應該是永晝的天空,在這一瞬間暗了下來。整個世界像縮時攝影,在幾秒間從白天變成黑夜。
我起身衝到窗戶旁,沒有任何的光,只有幾千光年外的恆星在閃耀。
「他現在很生氣,要來找我了。」女孩說。
電話再次響起,我想另一端是研究員要告訴我,太陽也不見了。
「他怎麼可以這樣,太無理取鬧了吧!」我說。
「不。無理取鬧的是我。」她臉上充滿歉意。
「只有在那個地方,他找不到我。」她說,又指了指那個立方體,我隔絕一切的實驗室,「那裡面,很安全。」
§§§
實驗室厚重的大門緩慢地打開,她走進不存在的空間裡。
「你也要進來。」
我?為什麼?
「而且你要把空氣抽掉。裡面要是真空。」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直直地看著我。
「相信我,跟我進來,把空氣抽掉。」
我啟動自動真空程序,然後走進不存在的空間,把門關上。
一片漆黑裡,我才發現女孩的身上微微發光,而那個光正在慢慢淡掉,直到一切回到黑暗。
風扇開始運轉,精密的空調系統正在慢慢地將空氣抽走,女孩的手摸到了我,然後緊緊抱住我。
我呼吸到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但是我不覺得不痛苦。我跟她在不存在的空間裡,連空氣也不存在,就那樣與世隔絕。
「你感覺到了嗎?」她越抱越緊,指甲陷進我的皮膚,她小小的的身體擠壓著我,再這樣下去,我的骨頭會被她壓碎,但我不覺得痛苦。
地面傳來震動,感覺像是地震,非常劇烈的地震。
「太陽很生氣,他找不到我們。」女孩小聲地說,沒有空氣,她小小的頭壓在我的胸前,直接傳到我的耳鼓。喀啦一聲,是肋骨斷掉的聲音,我分不出來是她的、還是我的。
震動越來越大,我感覺到我們緊緊相連的身體在黑暗中飄浮起來,在一切都不存在的房間裡,重力也消失了,只剩下我和女孩。
我問女孩,她和太陽到底打了什麼賭?
「我跟他打賭,我可以親到你。」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我們的身體破碎,她仍然緊緊地抱著我。她的鎖骨刺進我的心臟,牙齒咬進我的脖子,我的頸動脈被咬破,血噴了出來,和她的血在空中結合。
「只有在這裡,沒人找的到我們。我可以盡情的、永遠的,和你一起粉身碎骨。」
§§§
在月球形成九十億年後,它撞上地球。
原因是因為地球的自轉越來越慢,潮汐摩擦讓月球與地球的引力越來越強烈。沒有東西可以阻止這兩個物體的引力互相拉近。就連他們自己也無能為力。
月球越來越靠近地球,最後突破同步軌道,加速自己的螺旋自轉,與地球激烈地相撞。
那是一場災難,所有的地球上所有的空氣都被點燃,地球變成火紅的行球。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全部消失。
而它們撞擊的力道如此強大,地球大半塊都被擊裂,面目全非。
撞上地球的月球則碎成粉末,月球碎片散落在地球的同步軌道上,永遠的變成地球的星環。
(完)
有關惡毒的意念
女孩躲在離屍體不遠的樹叢裡,趁我手刃暴徒時,她逃的。
「安全了,妳可以出來了。」我擦掉劍上的血,對她招手。
她從樹叢裡探頭出來,看看地上的屍體,然後看我,然後說:
「你也想要侵犯我,對吧?」
「妳在瞎說什麼?別傻了,過來,我保護妳。」
她怎麼感受的到我惡毒的意念?沒錯,我不是什麼高尚的漢子,剛剛不是英雄救美。我殺掉這個人,只是為了除掉礙事的傢伙。我甚至不是光明正大的殺了他,那混蛋把女孩壓在地上,準備從褲襠裡掏出東西,我從背後用劍刺死他。劍上有毒,他死的很痛苦。
不只是這樣。我跟蹤這女孩已經好幾天了。我偷看她洗澡、更衣,早就對她衣服底下瞭若指掌,已經知道要怎麼玩弄那身體。
我假裝看向別的地方,其實眼睛餘光還在她身上,心中盤算著距離。如果她跑的話,我可以追上她。不論她怎麼選擇,結果都一樣。
她開始跑了。
更好,我心裡想。我喜歡前戲。
「安全了,妳可以出來了。」我擦掉劍上的血,對她招手。
她從樹叢裡探頭出來,看看地上的屍體,然後看我,然後說:
「你也想要侵犯我,對吧?」
「妳在瞎說什麼?別傻了,過來,我保護妳。」
她怎麼感受的到我惡毒的意念?沒錯,我不是什麼高尚的漢子,剛剛不是英雄救美。我殺掉這個人,只是為了除掉礙事的傢伙。我甚至不是光明正大的殺了他,那混蛋把女孩壓在地上,準備從褲襠裡掏出東西,我從背後用劍刺死他。劍上有毒,他死的很痛苦。
不只是這樣。我跟蹤這女孩已經好幾天了。我偷看她洗澡、更衣,早就對她衣服底下瞭若指掌,已經知道要怎麼玩弄那身體。
我假裝看向別的地方,其實眼睛餘光還在她身上,心中盤算著距離。如果她跑的話,我可以追上她。不論她怎麼選擇,結果都一樣。
她開始跑了。
更好,我心裡想。我喜歡前戲。
(完)
一夜城
「你信仰投骰子的上帝,我卻信仰客觀世界中的定律和秩序。」
──── 愛因斯坦《我信仰斯賓諾莎的上帝》1929 年
醒來時,昨天的記憶一點都不剩。飯店的白色床單陌生,身邊躺著的女孩也沒有印象。
她面向床的另一邊,我看著她裸露的背的曲線,從長髮間露出的光滑的肩到臀部,努力想要想起來她是誰。
不,不行,放棄了。
像闔上書前忘了夾上書籤,跟丟了某個逗號,現在怎麼翻都找不到。昨天的事,就那樣被遺忘。
女孩動了。
她伸了個懶腰,轉身過來,帶著一種莫測的笑容。我們都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我們在什麼地方狂歡,遇上了陌生的彼此,然後一同睡醒,丟失了昨天的記憶。
─ 你是誰?
沒有昨天的記憶,夜裡再對彼此怎麼激烈,今天都是陌生人。
重要嗎?我回她。
─ 我想知道嘛。
我稍微解釋了一謝失憶前我的工作。
─ 那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
我不想知道。
她是誰,我們是怎麼相遇的,昨夜用了什麼體位,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一切都在計劃中,她是永遠的陌生人。永遠都是,因為我永遠也不會記得昨天。
但我記得瘟疫。
一開始只是一場傳染病,都是那樣的。
一開始患者會短暫失去記憶。很有節奏,忘了自己一秒鐘前在做什麼、過去五分鐘在做什麼,慢慢變成十分鐘、一個小時、半天。
很快整座城都被瘟疫蔓延,碰到的人馬上患病,沒有例外。政府下令封城,建起高高的牆,不准人出去,也不准人進來。只用無人車運送物資。
我的記憶只到這裡。
接下來的日子,對我來說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天早上醒來,昨天的記憶就是空白。我能夠正常的過完一天,然後忘掉一天。
我知道我患病,我記得失去一整天前的片段,我記得那節奏。半天的記憶、一小時的記憶、慢慢變成十分鐘、五分鐘。一秒鐘。
城沒有變成想像中的混亂。有些人認為這是盡頭,選擇自殺。更多人選擇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如果你願意工作,領著每天工作的薪水。或是政府的救濟金,做為被關在城裡永遠出不去的補償。救濟金直接匯到你的信用卡帳戶,甚是方便。
有些人嘗試完成原本的工作。一名畫家每天針對同一座石像重複作畫,他把這個系列稱為「重複的每一天」(但二千一百四十二張畫沒有一張一樣的);有的會計師重複同一筆核過的帳,因為那永遠不會出錯;股票交易員用八年前的資料買賣股票(因此賺了大錢)。
病是善良的,它用規律的節奏預告到來,每個人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病是善良的,它只會吃掉你的一天的記憶,過去被保留,你只是永遠失去了未來。你永遠不會成長。
很快城裡的人們瞭解一件事,病不是邪惡。病讓我們不再是凡人,我們擁有常人沒有的自由意志。
拉普拉斯信條認為,如果宇宙的事件具有關聯性,那麼自由意志並不存在,一切都是預先決定好的。從大爆炸開始直到現在,每個人都是由特定的原子、特定的基因,組成特定的你,事件的因果關係,可以回溯幾千萬年前。
但因為病,我們中斷了記憶,也中斷了事件的連續性。不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明天沒有人會記得。就算事件的關係存在,也沒有任何人知道。時間因果不再連續,事件與事件有了斷層,自由意志也因此獲得解放。沒有了因果,沒有了責任,我們才能真正的選擇。沙特的「他人即是地獄」(l'autre est l'enfer)這個矛盾,因為病,終於消失。
愛因斯坦說「上帝不會擲骰子」,是因為他沒遇過讓人失憶的瘟疫,沒有時間的斷層。在這裡,決定論被推翻,每個人都是尼采和沙特的信徒。
有人說無知是幸福。當你對過去及未來完全無知,你就能享受完全的幸福。
我也是。早在最終階段前,我已經做好計劃。
我不做任何記錄,拒絕所有累積,我把自己從因果中解放出來。在失憶前,就我就和我最好的朋友約定,每天晚上在同一間酒吧見面,然後和不同的女孩子上床。這是完美的計劃,沒有責任,只有享樂。這天我會是幸福的,這座城擁有幸福,即使這短暫的幸福只有一天。永遠只有一天。
我思考太久了,女孩歪著頭,把我喚回來。
─ 你盯著我看做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 你知道人在看到美麗的東西時,瞳孔會擴大 45% 嗎?
我這時才發現她是裸體的,害羞起來,只好傻笑,一邊找到我的褲子,口袋裡有飯店信用卡的帳單。至少我很紳士地買了單,知道這點就夠了。
女孩很漂亮,但我提醒自己必須和她保持距離。我們永遠只會相遇這一天,永遠也沒辦法延續,永遠只能當彼此的陌生人。我過去八年裡都做過,我要和他們一樣。我想要的是自由,而不是被一場沒有記憶的一夜情給綁住。
不過,出自於禮貌,我還是和她一起吃了早餐。我們坐在戶外,我點了黑咖啡,她點了一大盤培根和炒蛋。我瞄了一眼早餐店的日曆,確定距離我有記憶的日子八年。
─ 所以你完全不知道自己過去八年做了什麼?
我搖搖頭。我只活好這一天就夠了。我不需要知道昨天上了誰,用了什麼體位。我只要在乎今天夜想要上誰,想用什麼體位。其他都只是雜音。這場對話只是雜音。
─ 你是那種存在主義論者,對吧?放棄掉因果關係,只想要自由意志。你知道這種自由意志是假的吧?
為什麼?我問。妳看起來也是自由派的人啊,如果妳是因果派,妳不會在夜裡跟陌生人睡覺,在不知道什麼地方醒來。
因果派的人不會冒這種險,他們會在睡前把今天工作的成果整理好,爬上床上,蓋上綿被,在床頭燈下寫日記。因為不這麼做,他們就會失去了那一天的累積的努力。
─ 我是,我也不是。你知道我們都是星塵嗎?你身體的每個原子,都是星星爆炸後的小灰塵留下來的喔。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指向天空。她的手指很細很長,被她一指,天空像近了點。
─ 如果幾百億年前,某顆星星沒有爆炸、沒有融合成你的某個原子,你就不會是你現在的樣子,你跟我就不會在這裡說話喔。
誰知道呢?我回答。大爆炸還是假說,誰知道你跟我不是什麼黏土捏成的人偶,被什麼地方來的神吹了一口氣,就變成了人啊。
─ 誰知道呢?
她朝桌上的咖啡杯吹了一口氣。
─ 說不定明天它就變成了小咖啡人喔。然後跟很多其他小咖啡人生了小小咖啡人,一起跑到什麼地方裡建起咖啡國。
妳也不會記得妳是它們的造物主啊。
─ 那不代表因果關係不存在啊。就像你跟我會相遇,一定有原因。雖然我們不記得,你跟我,一定是在什麼地方看對眼,而我們一定是因為某種原因去那裡。說不定劇本在哪裡,都被寫好囉。
所以妳每一夜睡過的不同的男人,都是命中注定囉。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說,大概是因為忌妒或賭氣。因為我明天不會記得她,而她會和其他男人睡。
─ 也許吧。但是,我會想要記住你。
妳記不得的。我說。沒什麼東西能留下,妳連回憶都留不下來。
─ 難道你不想記得我嗎?
我沒辦法,這是自由的副作用。我回答。自由和束縛是二個極端,而記憶是束縛基本要件。
─ 你身上有紙嗎?
我從口袋裡掏出飯店的信用卡帳單,她則從包包裡掏出眼線筆。
沒用的,我說。她假裝沒聽到,埋頭簽單的空白背面寫了一些東西。然後她把它對折再對折。明天等你忘了我才能看喔,她說。看了也不會懂啊,我低聲咕噥。
─ 好了,別像小孩子了。你今天想做什麼?在你見你朋友之前?
我想去噴水池裡游泳。我胡亂說一通。
─ 好啊!我也正想這麼做。我家附近剛好有一個很大很漂亮的噴水池喔。
她掏出信用卡,結了帳。拉起我的手。我只能半信半疑的跟著她走。
直到她拉著我的手,一起穿著衣服跳進那座又大又漂亮的噴水池裡,我才知道她是認真的。
我在那瞬間,才瞭解這個女孩為什麼如此迷人。
路人經過了,她躺在噴水池裡,望著天空唱歌。就像在自己家的浴缸裡。妝都化開了,我說,她像沒聽到一樣,繼續唱著歌。
我想到褲子口袋裡,她寫的那些東西,大概也糊掉了吧。究竟寫了什麼呢?我拉起她的手。我不需要知道了。
我們在她家附近的噴水池裡泡了一整個下午。我和朋友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在我去酒吧之前,得把這身衣服烘乾。所以我們濕淋淋地到了女孩的家。
女孩的家裡佈滿灰塵,電也被停了。黑暗的屋裡,夕陽從窗裡透來,空氣中飄滿小塵埃,在金色的陽光中發亮,像星塵。看來她真的每天都在外面過夜。
我看到客聽的桌上擺著粉紅色的拍立得。嘿,妳這個,有底片嗎?可以借我拍一張嗎?
─ 你試試看吧。不過這樣好嗎?沙特會生氣喔!
去它的沙特。我說,把她抱過來,閃光,拍了一張我倆琅狽不堪的照片。
女孩的體溫透過冰涼的濕衣服傳過來,那微微的溫度點燃了難以控制的衝動。我看著她的眼睛,摟緊了她的腰。
─ 你知道人在看到美麗的東西時,瞳孔會擴大 45% 嗎?
相片從相機裡滾出來,她的唇是冷的,舌是燙的。
好一陣子我們享受這最後的黃昏,然後她打破沉默。
─ 這相片,眼線筆寫不上呢。我們在背面寫些什麼吧?氣死沙特。我去房間拿麥克筆。
留下我獨自在客廳,褪下濕櫬衫,把褲子口袋的東西掏出來。那張飯店的信用卡帳單果然皺成一團糊爛。也不用留了。
我在角落看到一個大的不像話的垃圾桶,正要丟進去之前,發現裡頭不太對勁。
垃圾桶裡,全是同一家飯店的信用卡帳單。
起碼上千張。
我一張一張的拿出來。日期是連續的,昨天,前天,大前天。飯店是一樣的,金額是一樣的。有些看來是濕過曬乾,有些則沾滿泥土,都像是有過一場不得了的冒險。
重點是,帳單的信用卡號都一樣。
全都是我的信用卡號。
我想我從來都沒有去酒吧找過我朋友。愛因斯坦終究是智慧的,當擲出的骰子是一點,重來幾次都一樣。我不知道我愣在那裡多久,但當我回過頭來,我看到女孩站在房間門口。她全身顫抖,臉上佈滿眼淚,泣不成聲。
我本能地衝過去抱住她。當我看到她背後的房間裡的東西,我抱得更緊了。
那小小的房間裡,堆滿了一疊又一疊的拍立得相片。
起碼上千張。
我不用看,也知道照片裡面都是我們。是我們濕漉漉、是我們沾滿泥土,看來都像有過一場不得了的冒險。
而今天的冒險結束了。
冷靜下來後,我們烘好衣服。該做什麼,都很清楚,我們做過上千次了。然後她重新化好妝。然後儀式般地把照片堆好。然後把收據收好。然後確認拍立得的底片還夠後,放回原位。然後我們離開她家,輕輕地關上門。怕打擾了什麼。
一路上,我們討論著昨天的我們、前天我的我們,上千個我們是怎麼設下這個陷阱。就像今天的我們對明天的我們設下陷阱。
─ 你明天還會重新愛上我嗎?
我們在飯店門口停下腳步。
(完)
實驗
剛剛在走廊上又遇到那女孩,她告訴我她在做一個實驗。
「實驗?」我問,「是科學實驗嗎?」
我把鑰匙弄得喀啦作響,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表現得不耐煩,
我喜歡和她相處,她是聰明的女孩,說話也有趣。
我想問題是我不會和女孩相處。
我跟這個女孩認識了一年,
以鄰居的關係維持了一個月(啊!那難熬的一個月!),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們做了幾次愛。
但是,剩下的十一個月,則維持著碰到面打過幾聲招呼的冷淡關係。
我早就失去正常和女孩相處的能力,只能激情到摧毀彼此。
而這棟舊公寓住戶來來去去,從不久留。非常適合我。
不是,是社會實驗...該算是物理...算了,你看到就懂了。她說。
「我能看嗎?」我表現得很有興趣的樣子。
但我對她的實驗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只想再上她一次。
「實驗就在地下室。我帶你去看。」她回答。
我點點頭,「先讓我進去放個東西。」我說。
我開門,放好手提包東西,然後從抽屜裡找到保險套。
下樓梯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在她身後,靜靜地聞著她身上的香水味,
那味道飄散在空氣中。
像春藥。
我想在這個樓梯間裡攻擊她,
把她從身後捕住,唇舌如飛彈落在頸子上。
我知道她喜歡那樣。
我忍下了。
但是,當我們走近地下室,香水味越發濃烈,
我的呼吸也越來越大聲,快要控制不了我自己。
「門後就是我的實驗囉。」
她帶著一貫的俏皮語氣,轉身對我說。
為什麼妳說話變成粉紅色?
我想問,但是空氣中的香水濃度太高,
我的身子開始發抖,
心臟快要跳出喉嚨,
我隱約可以看到空氣中浮著的粉紅色顆粒。
這是陷阱,
這是戀愛的預兆。
我不能呼吸,我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幾步。
「妳別想把我拐進門裡!」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
「你怎麼了嗎?」
女孩張大無辜的眼睛,走向我。
「來嘛!我的實驗很好玩喔!」
她伸出手,連拖帶拉地把我搬進地下室的門裡。
拉扯中,口袋中保險套遺落到地上。
她看到,笑著說:「別管那個,我們要去的地方,用不到啦!」
(完)
「實驗?」我問,「是科學實驗嗎?」
我把鑰匙弄得喀啦作響,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表現得不耐煩,
我喜歡和她相處,她是聰明的女孩,說話也有趣。
我想問題是我不會和女孩相處。
我跟這個女孩認識了一年,
以鄰居的關係維持了一個月(啊!那難熬的一個月!),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們做了幾次愛。
但是,剩下的十一個月,則維持著碰到面打過幾聲招呼的冷淡關係。
我早就失去正常和女孩相處的能力,只能激情到摧毀彼此。
而這棟舊公寓住戶來來去去,從不久留。非常適合我。
不是,是社會實驗...該算是物理...算了,你看到就懂了。她說。
「我能看嗎?」我表現得很有興趣的樣子。
但我對她的實驗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只想再上她一次。
「實驗就在地下室。我帶你去看。」她回答。
我點點頭,「先讓我進去放個東西。」我說。
我開門,放好手提包東西,然後從抽屜裡找到保險套。
下樓梯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在她身後,靜靜地聞著她身上的香水味,
那味道飄散在空氣中。
像春藥。
我想在這個樓梯間裡攻擊她,
把她從身後捕住,唇舌如飛彈落在頸子上。
我知道她喜歡那樣。
我忍下了。
但是,當我們走近地下室,香水味越發濃烈,
我的呼吸也越來越大聲,快要控制不了我自己。
「門後就是我的實驗囉。」
她帶著一貫的俏皮語氣,轉身對我說。
為什麼妳說話變成粉紅色?
我想問,但是空氣中的香水濃度太高,
我的身子開始發抖,
心臟快要跳出喉嚨,
我隱約可以看到空氣中浮著的粉紅色顆粒。
這是陷阱,
這是戀愛的預兆。
我不能呼吸,我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幾步。
「妳別想把我拐進門裡!」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
「你怎麼了嗎?」
女孩張大無辜的眼睛,走向我。
「來嘛!我的實驗很好玩喔!」
她伸出手,連拖帶拉地把我搬進地下室的門裡。
拉扯中,口袋中保險套遺落到地上。
她看到,笑著說:「別管那個,我們要去的地方,用不到啦!」
(完)
公主徹夜未眠
我聽到老國王的呼吸聲,
整個王國都聽的到,
那大眠的呼吸聲非常規律。
國王還在沉睡,一睡就是四百年。
曾有遠方的旅商帶著發條的鐘來,
最後賣不出去,世世代代都聽老國王的呼聲,
沒人要鐘。
公主的閨閣的隔壁,就是國王睡的地方。
從四百年前,國王沉睡的那一刻,公主就不老。
也沒人知道她為什麼不老。
但是她的心在老,而且變得壞。
現在,我在她華麗的床的那一側,
沒人知道兩者的關係,
而公主坐在離我有些距離的位置,
身子細弱,卻是很有份量的存在。
這臉蛋精緻、頸子白的像雪一樣的美麗女孩,
早已是殺兄弒母,吞噬掉整個王國的怪物。
四百年來,她生了四十個兒子。
都在長大後,送到各地去做郡主。
每十年,她召喚一個男人進她的聖寑,
九個月後,全國就辦十天十夜的宴會,慶祝小王子出生。
日期精準、沒有誤差,四百年來如一。
知道的人都死了,據說是兒子的父親,也不例外,
全殺了,或是被公主吃了,
但那又是另一個傳說。
她現在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知道,
在那張床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無法活著走出這個房間了。
是說知道自己死期近了,倒是大膽起來,
我走向公主。
夜裡的戲,就這樣開演。
房間的燭光暗的恰到好處,
我見她臉上有一片陰影,想伸手去摸,
她的面頰滾燙,我幾乎被燙傷,
跳動的火舌,立刻被黑暗吞沒了,
我把手抽回來,懷著驚恐看著公主,
我知道那些男人都去哪裡了。
她的父親還在隔壁的房間裡睡著,下一刻我就不知道了,
然後是放了棄了的掙扎,我就把她擁抱起來,我就被追蹤、被獵獲,被撕裂。我們思考就合了一,妳我他,要的都是同一個點,同一個動作,像同一條絲控制著,咬著我的肌肉不放,她的床好大好大,她的身軀好小好小,我簡直要折斷她了,渴死了,身邊只有火只有火只有火,上一個男人、上上一個男人、上上上一個男人、四百年來,男人在這張床上做一樣的事情,她也用一樣的表情、一樣的呻吟迎接他們,那是我們的人性,或獸性,要讓命脈延續下去,直到著了魔......
反反覆覆的抽插像在訴說一個沒有言辭的傳說,喃喃吶吶。終究傳說是真的,夜裡那些傳說,男人尖叫又跳,拿著劍刺進彼此柔軟的肉,還是逃不出那潤溼的身體。
我把身體舉起來,然後重重放下,
「我知道那些男人都去哪裡了。」我說,
透過半闔著的眼皮看她,
她也看著我,汗在肩膀閃耀著,
老國王的呼聲還在,如果你仔細聽,
會聽到床板喀啦喀啦的震動共鳴。
「這床也四百年了嗎?」我問。
公主仰身,哈哈大笑。
(完)
左手邊的太陽
遠方的女孩看來稍微安心,從森林裡面走出來,不過她手上的槍仍對著我。
她靠近我,我先開口。
「妳確定要往西邊嗎?那邊都是雄性喔。」
這是一場永恆的戰爭,我們的生殖器官就是制服。
她沒有正眼看我。我放下槍,走近她,老早在看到她前我就喜歡上她了。
「我是說,嘿,我們停止這場該死的戰爭吧。」
大概是被我嚇到了,她朝我的大腿開了一槍。
「不要再靠近我!」
我的大腿開始流血,不是很痛,這種程度的傷,我見慣了。
再走近她,她又朝我的心上開了一槍。有點痛,但是我挺的住。
我把手伸向她,她開始跑。
「又來了。」我自言自語地低咕,然後我帶著受傷的心追上去。
直到她把手上的槍的子彈都射完,我們二個都跑不動為止。
嬌喘像是空氣通過什麼粉紅色的管子搾出來。
我再次走向她,她放棄了躲,我抓住她柔小的肩,直楞楞地吻了下去。
我得用力站住腳,才不會像她一樣全身癱軟。
我們滾進路旁的草叢。
槍炮、彈藥、投降與追逐,都只是前戲。
我脫下褲子,真正的交戰從現在才開始,隨之而來的激烈的肉體的磨難,這才是這場戰役的本質。
有一個故事是,有一隻老鼠掉到了牛奶裡面,為了不淹死在牛奶裡面,牠拼命地游泳,最後牠活下來了。因為激烈的攪拌,老鼠身上的細菌和牛奶發生酵素反應,打入空氣,牛奶凝固,變成奶油。
現在我們兩個人像是那隻老鼠一樣,為了求生,激烈地摩擦彼此的生殖器官,簡直就想要讓陰道和陰莖轉變成什麼東西一樣。可是會變成什麼呢?仙女棒和玻璃杯?誰知道,在本能支配下,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把龜頭插進最深處,頂在她的子宮口,盡可能地把精液射出。
事後她一語不發地穿上衣服,我則慢慢細數身上多出來的齒印和指甲痕。
然後她繼續往西前進。
(完)
適度地撐過這個晚上
我把我們的距離,縮短到十公尺。
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想要適度地撐過這個晚上。
別的女孩從我身邊走過,拿著酒杯,一個又一個,拋給我煽情眼神。
那不代表她們對我有意思。那是她們生存的方式,像自然呼吸。
我們的距離剩下五公尺時,
左後方的女孩捏了我的屁股,我回頭看到她和另一位女孩咯咯地笑。
我對她們眨了眨眼,像對她們說,謝謝捧場下次再來。
然後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吃了豆腐。
妳看這是男女間最大的問題,
男孩在舞池裡被捏屁股後必須保持「風度」和「幽默」,否則會像個女孩;
而女孩則必須在舞池裡被捏屁股後,拋棄這兩種特質,否則會像個男孩。
這邏輯,要進化。
我和妳面前只剩下一公尺,
你聾我聾地大聲交換彼此的稱號。我給妳「王子」、妳給我「公主」,
我喝了酒,所以變得淫蕩;妳喝了酒,所以變得曖昧。
不久之後,我們之間只剩下幾公分。
接下來這個關鍵問句,需要低音。
而為了在吵雜的舞廳裡,講出一句低音,我特別靠近妳的
耳
朵。
「妳想不想離開這裡,現在?」我在妳耳邊低聲問。
「我喜歡這裡,這樣你就會整~晚~在我耳邊說話兒~」
我這輩子對不少女孩說過這句話,
而妳的回答比其他所有的回答都更高雅大方俏皮委婉梗直親切。
時間不早了,因此濃密的吻。
我真的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
我只是想要適度地撐過這個晚上。
圖書館員
「當人們聽說圖書館已經收集齊全所有的書籍時,首先得到的是一種奇特的幸福感。任何個人或世界的問題都可以在某個書架上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宇宙是合理的;宇宙突然有了無窮無盡的希望。那個希望很快的落空。」
────《憂鬱的全集》,博爾赫斯
「我盡力了。但是你知道嗎?去你媽的!」
────對記者針對《尤里西斯》過於艱澀的質問,喬伊斯的回答
●●●● Part 1 有關命運 ●●●●
同居是人類一種很有趣的行為模式。你決定和一個人住在一起,你影響他、他影響你。這輩子影響我最深的人,除了父母,大概就是和我同居過的女孩子們。
如果你問我,同居過的女孩子中誰對我影響最深,我自然會回想起卡瑪。
卡瑪是從 Karma 翻譯過來的,就是 輪迴 那類的概念,不過在我喚她名字的時候,「輪迴」並不是我腦中想的。我想的是更接近「命運」那類的東西。所以在你面前,我喚她為命運。
我曾在洛衫機一家叫命運 (Destiny) 的酒吧認識一位叫命運 (Fate) 的女孩。她們之間有什麼關係,我有空再談。我今天想談有關和她同居這件事。
我在命運的家裡待過一年左右的時間。與其說那是她的家,不如說是她的「員工宿舍」。至於甚麼樣的公司,我會慢慢談到。我自己也是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知道。
命運的家在一間大倉庫的樓上。倉庫已經廢棄,因為想換換氣氛,我們在那裏做過幾次愛。倉庫旁邊有一道樓梯,破爛無比,而命運的家就在那樓上。
她住的地方很大,除了斑駁的漆牆,陰暗的走道,她家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幾乎沒有傢俱。除了床墊和冰箱,剩下的東西只剩書。
整間屋子全部都是書,滿 滿 的 都 是 書。
她那小小的破舊公寓塞滿了上千本的書,書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甚至變成某些房間的隔間。她用書疊成桌子、椅子、化妝臺這些傢俱。化妝鏡斜斜的躺在零散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是世界》上,白烈森的《芭比的盛宴》負責擺設她的化妝品、香水、以及其他東西。其他沒有被賦予任務的書,則彼此依偎成一堆一堆的書山。
我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時間在看這些書,但是和她同居的日子裡,除了進食和做愛,剩下的時間她只用來看書。命運並不挑書,她讀所有的文字,從史蒂芬‧霍金的《時間簡史》到史蒂芬‧金的《後窗》;從強‧史都華的政治評論到強‧史都華‧米勒的思想史。對書,她從不歧視。
「文字的目的是被閱讀。如果沒有人閱讀它,文字就失去了生命。而我就像是為了守護它們的生命一樣,不斷地閱讀著。」我們在一起時很少交談,她偶爾在閱讀的途中,會頭也不抬地對我說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在看書時,眼睛張的很大,(奇蹟似地並沒有近視,或她近視了但根本不在意,我無從得知),從她嬌小的臉頰來比較,那雙眼睛是過分的大了點。因為速讀的關係,那雙大眼睛會像機械一樣不斷地重複同樣的速度移動,用極快的速度把看過的文字拆解、化成有意義的概念。
命運閱讀的速度驚人的快,因為她把「閱讀」和「思考讀到什麼」這兩件事分開處理。她用一次三行的速度掃過文字,然後在腦中挑出剛剛看到的有意義的字,重新將簡化過的文字形成邏輯,在腦中吸收。因為需要極大的專注力,當她看著書時,全身是完全靜止的。
而她說話時頭也不抬,嘴巴也不會有太大的動作。每當我聽到疑似她的聲音時,我養成了馬上緊盯她的嘴唇的習慣。因為不這麼做,我無法分辨那細微的聲音是窗外的麻雀,還是她對我說話的聲音。事實上,我仍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對我說話。
命運會同時閱讀十到十五本書:當她在一本書裡看到其他書所說過或反對的概念,她會轉而閱讀或重讀另外那本書,直到主題連結到其他的書,她再進行第三本書。與其說她在看書,更準確的說法是,她在各種不同的概念裡旅行、旋轉、跳躍。
整個堆滿書的房間就像她的圖書館,她想找到書的時候,就可以找到那本書。這不是因為她有一套非常精準的書籍編號方式(雖然她的工作牽涉到這套技巧),而是她不是用作者、書名、書封這類東西來整理這上千本的書,而是書中的概念。
作者的名字對她一點也不重要。只有對知識及文字帶有歧視的人才需要知道作者的經歷。如果一位偉大的作者在她面前報上大名、或是把他寫的書扔到她臉上,命運仍然認不出來。但如果作者開始和她交談,討論意見,她馬上能夠知道自己讀過他的書。因為在閱讀書籍時,命運也不斷地在和作者進行激辯。她幾乎是同時在跟十幾位作者辯論。
在她的眼裡,這房間裡的數千本書彼此都牽著線,這個概念連到那個情節、那一句話和這段論述相符,每一個概念的相合及對立,就是她腦中的一個書籤。所以,在我們眼裡塞滿上千本書籍的房間,她看來是像蜘蛛巢一樣的地方,每一本書都有數百條線和其他的書聯繫著。「那就是文字該有的生命。」她向我解釋道。
這個習慣其實關係到她的工作,另一件難以讓人理解的事情。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的工作,老實講連她有沒有在上班我都不確定。我是說,我知道她會出門,會提著東西和書回家,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上班,以靠什麼職業維生。
我們的關係不是那樣。
不少人會對我們的關係感到困惑:我們會在《戰爭與和平》上做愛,然後我們會聊托爾斯泰,一起進食,聊彼此厭惡的三島由紀夫筆下的角色,然後我們會在《禁色》上做更多愛。但是我們的話題永遠不會觸及到,這樣說好了,那些一般人視為「座標」的東西。當你和一般人介紹自己時,你會先從工作、年紀、住哪裡、在哪裡混過開始,同時對方真正想知道的是你一年賺多少錢、睡過幾個女孩/男孩、還有你願不願意和她/他上床。
我們須要知道這些東西,才能弄清楚自己這個社會到底處於哪裡,對方又在哪裡,就像是座標一樣。命運不須要這些東西,她想知道的是你對《勃艮第之歌》的阿瑪迪斯是同情還是羨慕、喜歡的是挪威的森林裡的直子還是綠、如果你變成太空漫遊裡的星之子你會做什麼。
要藉由這種方式了解一個人並不簡單,因為這代表你必須花更多的心力去閱讀他。命運閱讀一個人的方式就像她閱讀一本書一樣,書封的封面及其表相的東西一概不重要。不過,她自己非常注重打扮。「只有膚淺的人才不會以貌取人」(It is only shallow people who do not judge by appearances.),她這麼主張。
總之,我並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麼。每次我從外面回來時,家裡都會多出一疊新的書。大部分的書像一般的書籍一樣,也許是她從垃圾場揀來的,但很偶爾她會帶回家一種奇怪的書。
這類書都有著全黑的精裝皮質封面,沒有書名、作者、圖案,一概能告訴我這本書的資訊完全沒有,除了在書背上,用燙金刻印的方式標上了一組編碼:
BN49871 H48299Y3876ii V456892
翻開書,也沒有目錄或是章節。找不到那種東西。劈頭就是第一段,用很精巧的英文字印刷,墨水在厚實的書頁上很完美地切割出來,沒有一絲缺陷,你不用是《大仲馬俱樂部》裡的稀有書鑑定商也能看出來那些書的價值。
我問命運那些書的作者,她只回答我,作者是宇宙。
「我不知道宇宙也寫書,不知道它的出版社是哪一家?」
「它寫書,用一種你無法理解的方式。」命運用很平淡的語氣回答。
●●●● Part 2 有關圖書館 ●●●●
那天我準備與她調情,我決定從她帶回來的書開始。我是說,從書的話題開始。那是很聰明的開場白,帶著感性中夾雜著性感。但是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太過讓我震撼,我現在一點都想不起來。
我拿起她剛帶回來的神祕黑書,翻開後,卻發現一件不尋常的事情(如果整件事情都算是尋常的話)。在那乾淨的印刷與黑白切割中間,印出的文字,卻全部都是亂碼。整本書全部都是亂碼。
計畫被打斷,我的好奇心被激起。我把書給命運看,想要問她這本讓人無法理解的書。也許她願意解開我心中的謎團。然而她的反應反而把整件事變得更複雜、更難以理解。
她把書接過去,雙手開始顫抖。
書掉落地上,然後她跪下來,開始掩面大哭。「不!我拿錯書了!來不及了...那區已經被燒掉了...不!」那是不受控制的大哭,眼淚不斷從她指縫中流出,她不斷重複「來不及了」、「她拿錯了」的句子。
外面的天光已暗,我們還沒吃晚餐。在性飢渴與飢餓與混亂與困惑中,我進行了一場難度很高的安慰。
由於她不斷地哭泣,我沒有選擇地只能開始愛撫,然後與她做愛。不是因為我想,而是那是我唯一能想到可以安撫她的方式。我們在《尤里西斯》上做愛,那書罕見的厚度剛好做為她腰部的支撐,讓我們可以進行較高難度的體位。我一直想試試這種體位,我想在她費盡力氣哭泣時也許是個好時機。
事實證明那是絕佳的時機。做完愛後的命運的確變得比較冷靜,向我要了根菸來抽。我則告訴她,事情已經變得怪異到我無法忍受了,她必須告訴我這些書從哪裡來,為什麼對她這麼重要。
「我想想看,要怎麼跟你說。」
她想了很久,是陷入空白狀態的那種沉思。她雙肩下垂,雙眼只是直直盯著房間裡那一堆又一堆的書山,是連呼吸都可能會忘記的那種沉思。
我煮了咖啡,抽了三根菸,途中她一動也不動。然後我煮了義大利麵,正在我把麵煮好,倒入醬汁時,她終於開口。
「我是圖書館員。」然後再度陷入沉默。
我把義大利麵擺到她面前,她終於看了我一眼,我才發現她在等我的回應。
「妳是圖書館員這件事,我多少有點猜到。令我疑惑的是,什麼樣的圖書館會有這種奇怪的書?」
她開始吃起我煮的義大利麵,是白醬培根。
「是宇宙的圖書館。」然後她開始用極快的速度講完下面這些話。請做好心理準備,告訴自己接下來是一大串濃縮過的事件,請做好心理準備。
想像一個無限大的房間。無限大,你看不到天花板,你也看不到牆壁。在這個大房間裡,有一排一排的書架。書架是無限延伸的,無限長,但是每個書架大概是一公尺高。書架上放滿了書,就是這種黑色封面的書。每一本書都是亂碼,就像你手上拿著這本。書上都有編號,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沒有人知道這些書從哪裡來,它們就這樣在那邊了。
依照我們的理解,這個圖書館存在另一個次元,由無限多個門對外──也就是我們生活的地球連結。可以自由進出,但大部分的門都被各國政府給看守住。如果發現新的門,也會馬上被處理。到目前為止,消息沒有走漏過。各國政府組成基金,用來研究這個圖書館。
按照現在的發現,我們知道這些書,無限多本的書,涵蓋了全宇宙所有的文字。從古到今到未來還沒出現過的文字都涵蓋在裡面。我們已經可以把這個無限大的圖書館做出一小部分的分區。有些區域會集中出現某種文字,例如英文、中文、或日文。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資源,所以現階段的研究重心是放在「英文區」。
在英文區所有的書都是英文和標點符號組成,用隨機的方式組成一本書。你可以知道為什麼我們主力研究英文,因為英文只有 26 個字母,一本書大約是十萬字,所以我們可以知道英文區的書數量是有極限的,也就是十萬的二十六次方。英文區的大小,我們推測大概等於六百個地球表面的面積。當然這是假設亂碼全部不重複的情況下,幸好到目前為止沒有找到重複的跡象。
我的工作就是研究亂碼編排的順序。雖然都是亂碼,每一個文字都是隨機像是
…..hjighgfdi djiffye, ewjoriwyr, diidyteeeei12woeiruw. don’t dieyergfgj u …......
所以有時候你可以在書裡找到一個有意義的辭。更少的時候,你可以找到有意義的一段話。It is only shallow people who do not judge by appearances,這句話就是我在圖書館裡找到的第一句有意義的話。那是我開始圖書館研究的第五百年。
對,我已經七百二十一歲了。當你踏進圖書館後,你就停止老化。你一生都得當圖書館員,你會不斷的被招喚進去。就像是被詛咒。圖書館員將永生在圖書館裡工作,直到永遠。我不知道圖書館員究竟有多少人。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現在,你可以想像,在這個六百個地球表面的面積的書架裡,有一本完整的書,上面有一本馬克吐溫的湯姆歷險記。但是作者不是馬克吐溫,作者是隨機,這本書是隨機排列出來的湯姆歷險記。有人說過上帝不擲骰子,那是因為他沒有進過圖書館。
我的工作就是找到那本完整的書。這跟書封上的編號有關。我們現在發現,編號很重要,它按照某種順序排列。每一本完整的書都有一個固定的排列方式,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解釋,因為這牽涉到三維的積分運算。你只要知道,有一個方法可以找到完整的書就好了。我的工作就是找到完整的書,將它保留下來。
但是在我找到運算方法後,不幸的事情開始發生了。
那跟馬爾薩斯有關。人口開始不斷成長,人類居住的空間越來越少。所以政府把腦筋動到圖書館。他們想把圖書館變成公寓。想想看,無限的空間,就等於無限的居住環境。現在已經在執行了。他們越來越急,因為土地越來越少,人口越來越多。找到一本完整的書相較起來一點都不重要,因為一個巴西的面積,才可能出現一本完整的書,就算這本書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作品,裡面蘊藏的智慧可能讓人類文明大躍進,那微弱的可能性和一個巴西大小的土地面積比起來,在政府的眼裡實在微不足道。你也很有可能花了一百年,結果找到的是一本小賈斯汀的自傳。
所以他們決定開始燒書。燒書的速度很快,很有效率,大概二十年就可以燒掉供所有美國人居住的面積。這太誘人了,所以不顧圖書館員的反對,現在已經在全面進行。燒書還有許多其他的因素,例如宗教:同一個上帝可不能同時用隨機寫出聖經又寫出可蘭經。任何一個宗教都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所以我的工作,從發現與探索,變成現在的拯救。我得在書還沒被燒掉之前,盡可能的把它們救出來。政府已經完全放棄掉研究的工作了,現在它們只想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燒完最多的書,然把公寓、社區、購物中心蓋好。它們設計了巨大的挖土車、還有簡單的軌道,把書一車一車運到「墳場」,在那邊開始燒毀。
這就是我的工作,和書的來源。你現在手上的這本亂碼書,我以為是一本講到四維運算的數學教科書。它很有可能幫我們弄懂宇宙圖書館的神秘空間,甚至帶我們創造像那樣的空間。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就因為我拿錯書,人類失去了次元旅行的可能性。這本書可能要再未來一百年,才有可能被寫出來,或是永遠不會。
●●●● Part 3 有關做愛 ●●●●
她只是把話說完,完全沒有要讓我理解的意思。就像你在幾秒內翻完一本書,你看到了字,你知道每個字在說甚麼,但是你的腦袋裡一片空白。
我陷入深思,大概花了半個小時,我的腦袋才重新運轉,才終於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我覺得這只是宇宙跟人類開的一個小玩笑。」這是我思考的結果。
「這個玩笑並不小,它很大,它無限大。」
「但是我們可以理解的部分有多少?零,幾乎等於零。妳花了七百年得到了甚麼?政府得到了甚麼?要理解圖書館,人類需要的時間是無限。但是人類沒有無限的時間,所以這是一個玩笑。是一個惡作劇。
我有一次抓起一隻螞蟻,放在塑膠盒裡,對著牠解釋生命的意義,大概花了一個小時,把我所有學到的東西對它訴說。然後我用一根手指頭把牠壓死。這是一個殘酷的玩笑。」
命運從地上撿起一件外套,把自己縮在裡面,開始大哭。
我覺得我得要說些甚麼。
「圖書館怎麼進去?」我沒有思考太多,我只是想看看圖書館。
「入口就在樓下倉庫的一個小門。我們上次做愛,就是頂著那道門。」她在外套裡說。
「妳有在圖書館裡做過愛嗎?」
無限的書啊、人類文明的躍進啊,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只是覺得在那樣寬闊的空間裡做愛感覺一定很不一樣。
命運從外套裡出來,緩緩地坐了起來。
「沒有。就我所知,沒有。」
「七百年來,沒有人在裡面做過愛?」
「那對我們來說是聖地,連上廁所都不會在裡面...」
「如果這是宇宙對我們開的玩笑,我們就用另一個玩笑來回應它。妳覺得呢?」
命運端正地坐著。眼框還是紅的,但她已經停止哭泣。
她盯著我看,那是我記憶中她第一次這麼專注地看著我。
很顯然,她已經下定決心。
(完 / 待續)
如何糟蹋命運
女孩的名字叫命運 (Fate),我昨晚在一家叫命運 (Destiny) 的酒吧認識她。我討厭在文章裡寫到英文譯名,但我想我必須把事情搞清楚。很高興我們先把該交待的都交待了,讓我繼續。
我在一家叫做命運的酒吧遇到一個叫命運的女孩。是的,你注意到我用「一個」來形容女孩。我總是喜歡用「一個」單位詞來形容女孩。是的,我喜歡打斷文章的節奏來講一些支微末節的小事。讓我繼續。
就像我說的,我在一家叫做命運的酒吧遇到一個叫命運的女孩。
這不是我胡謅的。你沒辦法胡謅這種事出來。當然你會覺得這樣的組合發生的機率相當低,但是如同命運這個概念所宣示的,在一家叫作命運的酒吧遇到一位叫命運的女孩,就像上招了一輛計程車上去後看到計程車司機一樣。
這是命運的必然性。
命運是一家在洛杉磯隨處可見的那種便宜酒吧。我會在這樣的夜晚來到命運,是因為哈洛,我的好友,找我來慶祝他的分手。我從不知道命運這家店,我也不知道哈洛怎麼知道這家店的。我在洛衫磯過了大半輩子,而這大半輩子有大半時間都是跟哈洛在各種夜店裡渡過,但他仍像同時在過著另一種人生的感覺。
「嘿,我們去那家店吧。我上次去過,那裡的妞不錯。」他會操著他的義大利腔跟我說,而我永遠摸不清他。
但這家店的確有他的風格。紅藍色的霓虹燈,骯髒的吧臺,還有滿屋子讓人噴發雄性激素的女孩。命運是其中一位。
她見到哈洛便撲了上去。去他的雙重人生,我連看都沒看過她,她卻表現的像是我最好朋友的長年床伴一樣。身為哈洛的室友,你看過從他房裡走出來的女孩比你在街上看過的還多。但我如果看過命運,我會記得。她是那種讓妳可以記得的女孩。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靜靜地看著他們嘻鬧。
命運全身的衣服布料加起來做修女的內衣都不夠。你會以為自己回到了九零年代,誤闖了麻雀變鳳凰 (Pretty Woman) 的拍攝現場。是的,我說過我討厭加上英文譯名。但是我們在洛杉磯(Los Angeles),你不能期待我不提到好萊塢 (Hollywood) 的經典名作 (Classic Film) 不是嗎?
我提起麻雀變鳳凰,因為這部片也是命運很好的示演。如果女主角的朋友當初沒有偶然地讓她上了理查吉爾的車子,那麼她還是會做一輩子的妓女。就是這麼偶然。是的,你注意到我沒有加上譯名了,因為我懶了,我累了。忽視自己所建立起的規則就是那麼令人愉快。我該繼續講故事了。
命運終究不是哈洛的床友。(但她為什麼表現的像是呢?我討厭這種舉止隨性親暱的女孩。) 她在和哈洛寒喧完後就轉身向我攀談。
我問她那對胸部是真的還是假的,她問我從亞洲的哪裡來。我問她那樣的丁字褲穿起來不會不舒服嗎,她猜我是日本人。我說我讀過一篇報導,丁字褲容易磨傷陰唇,她猜我是韓國人。我說如果陰唇磨傷做起愛來應該很不舒服,她猜我是中國人。我揭曉答案,她問我台灣在哪裡。
上述的對話在我落腳洛杉磯的大半輩子應該出現了不止五百遍。加州人不是笨,他們只是對加州以外的事情漠不關心。就像我對眼前命運的一對胸部以外的事情漠不關心一樣。我是說,幹,當這對胸部在你眼前的時候,你不會想知道台灣在哪裡。你只想知道她的乳暈是什麼顏色。
命運注意到我無法看著她的眼睛。她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
「看著我的眼睛。」她說。
然後我無法離開她的雙眼了。不是因為她的眼妝畫的很好,而是因為她的瞳孔裡有著什麼東西。我還是不想知道台灣在哪裡,我只想知道她眼中藏著什麼。她的嘴開闔不停,我猜她在說話,但我沒有在聽。
她閉上了嘴,似乎該輪到我說話了。
「妳可以原諒我一直盯著妳嗎?」我說。
我原諒你。然後她拿了一罐啤酒塞在我手裡。
這不是你的錯。然後她對我眨了眨眼。
哈洛把我拉過去,在我耳邊小聲的說話。他講了一長串,聽起來他已經喝得半醉。我不知道他剛剛的十五分鐘去了哪裡,他的雙重人生帶領他進入了什麼樣的異域,可以在十五分鐘裡醉成這樣。
我將他那一大串帶著濃厚義大利腔的酒醉英文翻譯到腦中,意思大概是:老兄,你爽到了。這個妞兒喜歡亞洲貨。她叫命運對吧?她就喜歡那種兩個不同世界的靈魂在冥冥之中偶遇的床戲 (當然,引述哈洛的原文是:She likes to suck yellow cock)。顯然義大利和洛杉磯的文化差距不夠遠,無法提供她足夠的異國情調 (Apparently, Italian cock is too big for her),你就滿足她的純情的美好幻想吧 (Show her your oriental-fucking-ism*註一)。
我聽完後,把車鑰匙給他 (是的,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喝酒)。
「老兄,幫我一個忙,去把我車上的龍舌蘭(TEQUILA)拿下來。」
我把龍舌蘭的英文標出來,而且用大寫,也沒有斜體字。因為龍舌蘭在這故事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我遇過一個女孩,很怕龍舌蘭,死也不喝。她覺得那是春藥。我不否認。
──────────
命運倚在窗邊,就著微微的天光抽著菸。
她把長髮撥到一邊,歪著頭看著窗外。修長的手指挾著菸,輕輕敲著玻璃。
我看著命運裸體在窗邊抽煙,被所見的美給震攝住了。她沒有刻意擺姿勢,一切自然,但是舉手投足間,隱含了無比性感。我不爭氣地再度勃起。
我知道做完愛後,性通常會像被吸塵器吸走一樣,從腦中真空。但看著命運在窗邊的畫面,那簡直就是色情片的開頭,女主角騷首弄姿的樣子。
順道提一下,她沒有演過色情片。但是她跟色情行業有點相關。她上過色情雜誌封面。
「我上過色情雜誌封面。跟一隻拉不拉多一起。那隻死狗一直舔我的乳頭。你要看嗎?我有把雜誌留著。」然後她把菸遞給我,打開旁邊的櫃子彎下腰來翻找。我抽了一口菸,非常仔細地目擊著她的肉體在各種動作下展現出每一種風味。那肉體沒有一處地方少了什麼,或是多了什麼。完美。
有一種美可以超越文明所賦予的審美條件,具有跨越時代社會的影響力。不論今天是在五萬年前的山洞裡,還是五萬年後人類已經移民到另一個太陽系,那種美依舊被視作美,而男性依舊企求那樣的身體。不論宗教、社會、教育再怎麼規範和限制,那種美會粉碎所有人造的牆,將原始的欲望釋放出來。命運的美就是那樣。
達文西曾經把黃金比例應用在人體上,告訴我們符合黃金分割的身體比例才是美的極致。嗯,去他的黃金比例。命運的美不能也不應該用科學來分析。那是對命運也是對美的褻瀆。我一邊思考這些,一邊靜靜地欣賞她的身體。
「找到了,給妳看。」
封面就如她所說,是她,一絲不掛,和一隻拉不拉多。
那是一隻公狗,看得出來他非常開心。
從封面看來,被那隻公狗舔過,命運的乳頭是硬了。
那是一隻公狗,看得出來他非常開心。
從封面看來,被那隻公狗舔過,命運的乳頭是硬了。
我想到有多少男人對著這本雜誌打手槍。
我想不出來更好的方法可以糟蹋命運。
我想不出來更好的方法可以糟蹋命運。
註一:Oriental-ism,東方主義。意即西方人對東方的瞭解不足,所以容易以不足的知識,主觀地去遐想東方人的文化。。以東方主義形容西方對東方的研究是有負面意思的,在「西方」的知識、制度和政治/經濟政策中,長期積累的那種將「東方」假設並建構為異質的、分裂的和「他者化」的思維。在一些激進文本中,東方甚至被認為是西方的對立面;即將所謂的「他們」(They) 表現成「我們」(Us) 的反面。
哈洛這裡在中間加了 -fucking-,是猥褻的雙關語。
●習慣了充滿邏輯的寫法,筆都不知道怎麼樣放肆了。
愛神陷阱
愛芙羅蒂荻是宙斯與狄俄涅所生,另一說是由天神烏拉諾斯(克羅諾斯的爸爸、宙斯的爺爺)的陰莖拋在海中化成泡沫誕生。烏拉諾斯和蓋亞生了一堆小孩,但都躲在蓋亞的肚子裡。烏拉諾斯不是好爸爸,所以蓋亞在肚子裡弄了一把鐮刀,趁烏拉諾斯上蓋亞的時候,小克羅諾斯在陰道裡把老爸的陰莖一割,啪啦。希臘神話嘛,都很變態的。
────克里斯多夫華肯的床邊故事時間,BBC電視台節目, 1997
我和哈洛、馬克斯、愛芙羅蒂荻在酒吧喝酒,我們坐在同一桌。
嚴格說起來哈洛幾乎到了隔壁桌,他看上了其中一個女孩。
穿著白襯衫的馬克斯起身去廁所,留下我和哈洛繼續調戲愛芙羅蒂荻。
身為奧林帕斯的愛神,她對性愛的觀念不是普通開放。但是我和哈洛的問題也不是普通尖銳,常常把她弄到無法招架。
但她還是會回答。這並不是我們逼迫她。我是說,她呼了些大麻,她是真心誠意地想要分享,就算是多麼齷齰的事。
聽著那種淫穢語詞從她那張漂亮的嘴裡說出來,給人一種莫名的快感。
我們樂在其中,但並不是真的想和她調情,和她上床不是我們的目的。
這一切的過程最令人興奮的,是讓人知道如她那樣的女神也會墮落,在她的心底,也擁有那樣巨大的性的本能衝動。
我的手機響起。我接起電話。是穿著白襯衫去上廁所的馬克斯。
「你在廁所嗎?你打給我幹麻?沒衛生紙了嗎?」
「聽著,你得救我一命。我的襯衫沾到大便了,快幫我找一件新襯衫。」
是用什麼樣的姿勢上廁所才會讓自己的襯衫沾到大便,我無法想像。也許這些共產玩家有自己一套排洩的方式。
總之馬克斯的白襯衫沾到了大便,沒有新的襯衫他不願走出廁所。
我稍微把電話拿開,大聲問把鼻子放到隔壁桌女孩頭髮裡的哈洛。
「嘿,你車上有乾淨的襯衫嗎?」
「老兄,我坐你的車來的。」
隔壁桌兩個女孩都已經被哈洛的磁力吸住,同桌的兩個男孩專注的聊著足球之類男人該聊的東西。
我的頭轉向愛芙羅蒂荻。妳那邊有這種玩意兒嗎?
她望著酒杯沒有回答我。她看起來需要好好的被幹一場,或再來幾管直到暈過去。我思考了一下,拿起電話。
「卡爾,老兄,聽著。我知道你很在意你的襯衫搭配。但是我車上只有普通的衣服。一句話,要還是不要。」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說服他穿我車上的T恤。
然後我拉起愛芙羅蒂荻的手,幫她批上我的皮夾克,帶著她跟我回車上拿衣服。
如果我現在把她放在這裡,她一定會無條件地跟下一個來搭訕的男人上床。
哈洛樂見這種事情的發生,他夠殘忍。我不行。我愚蠢的騎士精神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我拉著愛芙羅蒂荻走到我的車子旁。
我盡快地找到了車上的T恤,但愛芙羅蒂荻已經自顧自地上了車,躺在副駕駛座假裝昏睡。
我嘗試把她哄下車,但她無論如何都不肯動。
你把她帶了出來,現在你要承擔那後果。我的騎士精神告訴自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面對獻身的女神為什麼我一副要上不上的態度呢?
我只能說,女人吸引我的並不是肉體,而是心靈。
當女人展現出『不管是誰的床,今晚我只想被上』的態度時,我的性致也就冷到谷底。
擁有女神般的肉體,裡面住著卻是妓女般的心靈,吸引力,零。
當女孩脫下衣服打開雙腿高喊來上我吧,對我反而是反作用。
推托她茫了我不想佔她便宜,或是 TBTF(too beautiful to fuck) 那套台詞對一般的女孩可以派上用場,但對她沒有用。
她是愛神,她可以讓海倫一眼愛上帕里斯,和他從斯巴達一起逃到特洛依,引起長達十年的特洛依戰爭。這種雕蟲小技對她沒用。
我必須想想新招。
矛盾的是,她知道我不想上她,但她仍想征服我,她想要強暴我。
是的,約會強暴不只是男對女,女對男也會發生。
男孩從小就被教育成征服者。而當面前有個免費的女人給你上,你就要上,二話不說,否則你就對不起褲襠裡的東西。
這種事我做過不少。我會覺得『這樣的女人放著不幹對不起自己』,但我知道我並不那麼想幹她。
驅使我勃起的,是我想要成為『征服這種女人的男人形象』的欲望。想到自己將成為那樣的男人使我興奮,使我勃起。
有些女人會掌握這種心態,做為她們調情的基調。也就是,她們邀請,男人應當跟進。
女人抱怨男人物化女性,但在性愛當中她們也過度簡化了男性。
但我在這方面更像女人,我有我的自尊,我不受另一性的操控。
我把這些想法和愛芙羅蒂荻分享。
她聽完之後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靠在車子椅背上嘆了口氣。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在拒絕愛神的邀約。」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
然後我吻了她,然後我們在車上脫去對方的衣服,然後我們在車上做了愛。
是的,我前面講的一堆都是狗屁。有哪個男人不會屈服在那樣的女神的淫威之下?別鬧了。
過程很混亂,你就別問了。但我想她從開始那個吻到最後都在震驚之中。
我們回到酒吧時哈洛已經跟那兩個女孩走了。那一桌的兩個男孩還在聊足球。
我到廁所把T恤給馬克斯,順便撒了泡尿。
我們從廁所出來時愛芙羅蒂荻已經走了。她用口紅筆在桌上寫了『2』。
馬克斯問我是什麼意思,我說大概她剛才高潮兩次吧?
馬克斯聳聳肩,幫我們再叫了一隻紅酒。
我用馬克斯沾到大便的襯衫把桌上的口紅擦去。
現在襯衫上有大便,也有口紅。
兩者並沒有那麼不同。
狐緣
回到家時我的手機響了,來電圖片是她。我的手機裡沒有她的照片,而她的來電顯示圖片每次都不一樣。
「嘿,你晚上有空嗎?」
我告訴她我今天有點累。
「拜託嘛...我餓了一天...而且昨天是我們相遇一週年耶。」
我問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們可以慶祝一下,那類的話。
「我想讓你自己想起來嘛。想不起來就算了,下次還有機會。」
活了幾千年的妖狐也有鬧彆扭的時候。事情到這地步我也沒辦法拒絕她。我下樓去買了蛋糕和牛奶。
○○○
知道她是狐媚,是因為遇上她不久後,有位老道士在捷運上一把將我攔住。
「小子,你頭上的氣黑中帶紅,想必最近是被狐貍精纏上了。」
老道士把我拉到博愛座上,鉅細靡遺地敘述她的特性及氣質甚至說話的語氣,並警告這樣下去我會精氣盡失。我表情訝異地聽他說完,問他我該怎麼辦。然後他隨手取來路邊的廣告紙,用原子筆寫了一道符,告訴我只要這張廣告紙,或符紙,觸碰到她她就會妖形畢露,那類的。
「這是一場生死交戰,我只能幫到這裡。」說完老道士拿出悠遊卡,下車了。
我把寫上符咒的廣告紙拿給她看。告訴她如果這是詐騙的話,銀行帳號盡管拿去,我借她的唱片請還給我。
她嘆了口氣,喝了一口牛奶。
「我們已經成功地讓你們相信所謂的妖魅只是鄉野傳說,不過還是有些緊追不捨的混蛋。我想我知道那道士是誰,看來他還是想盡辦法復仇。你想聽長的版本還是短的版本?」
幾千年的故事再怎麼短也不能短到哪裡去。她從化身成妲己被姜子牙切去八隻尾巴開始委委道來,她不打算說服我什麼,也不想搏取我的同情,只是平鋪直述地告訴我被天界貶入凡間,隱入紅塵的原委。說到傷心處只悄悄拭去幾滴淚,就這樣冷靜地說完她的一生。
「那道士的符令可以的確讓我魂飛魄散,幾千年修來的努力就會白費。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在我眼裡這是最樸實的技倆。如果她在人間情場廝殺了六千年而順利活到現在,就不可能把修成正果的風險放在我手上。如果她這麼問,就代表她已經知道了答案。我不懂的是,這件事她可以一笑置之,為何要大費周張地對我講古。
「我也不知道。遇到你的時候總是會這樣,我已經放棄抵抗了。」
而當時我還沒想通這句話的意思。
○○○
她一進門就自己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找牛奶。
道士在捷運救人,妖狐喜歡喝牛奶,這世界運轉的方式有時候意外地令人傻眼。
我看著她彎下腰來拿出冰箱下層的牛奶。如果有一件確定的事情在這混亂的運轉規則中永垂不朽,就是你無法形容幾千年來迷倒無數英雄的狐媚有多美。傳說古代狐貍精為了藏住她的尾巴所以發明了裙子這種東西,這絕對是一派胡言。第一,妖狐只有在極度興奮的時候會露出她的尾巴,例如,性愛的時候。第二,她喜歡穿牛仔褲,理由就存在她曲下身的那一刻。不過她的確發明了一些好東西,例如唐朝流行的低胸上衣。
她拿著牛奶坐到我身邊,把穠纖合度的雙腿放到我膝上。她告訴我今天向她搭訕的男人沒有一個看的上眼的,所以她只能來找我。這種時候你不得不相信所謂的女權主義得利者是誰...不,我學乖了,這種話題我絕口不提。我是說,你不能在一個用女性身份在中國父權體制下活了六千年的人面前爭論女權主義是男人發明的這種言論。她會發了狂似地把你攻擊的體無完膚。
而她嘴巴利起來絕對會讓你體無完膚。她知道失去男人最快的方法就是百依百順,而得到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適時地擊敗他。當然對於我們的狐媚這是不必要的生存手段。我是說,有她那樣的外表,就算智商只有單細胞生物的程度,對吸取男人精氣維生的她還是能夠吃飽飽。但這是她鍾情的遊戲,得到男人的身體只是最低階的滿足,擁有、並任意地操縱他們才能真正滿足她。
她把桌上的電腦拿去登入信箱。她有十二個交友網站的帳號,平均每天有四百多個男人嘗試向她接觸。她把所有追求者看過,挑了幾個人回信,然後登出。過程只花了五分鐘。她關上我的電腦,看了我一眼。那是我喜歡的方式,她的眼光會先遊盪在周遭的東西上,然後把頭慢慢地往我這裡偏,最後才和我的目光交會。那是不是挑情的眼神,而是挑釁,是在說,我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如果你沒有注意到,前戲早在她走進我家門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我們追求的不是一時的快感,而是緩慢地延長累積慾望,互相煽動對方直到熾烈難耐。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而在這條隱幽之路上,只要誰走在前面,後面的一方就能夠伺機進攻,讓對方落入掌控。
所以我們的前戲總是以一種極隱微的形式、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前進著。先不提她的法力那類邪門歪道,光就經驗來說我的對手就比我多了六千年的功力。但是再怎麼樣的老手,和再怎麼樣清純的處女一樣,內心都有無法掩藏的慾望。我的任務就是將之挖掘出來,玩弄她、折磨她,看著她的靈魂和肉體在焚燒中扭曲掙扎,讓她掉入自己的無底洞。沒有被股那黑暗熱流給吞噬,然後再不斷地用快感堆砌到滿溢,直到只能用聲嘶力竭的哭泣來發洩,就不叫體驗過性愛。
○○○
我睡醒時雙手還被她綑綁在床上。我看著在我胸膛上熟睡的她,猶豫是否應該喚醒她幫我鬆綁。早晨前離去是她的規則之一。她無法得到愛情,因為最後失去愛情的總是她。
逝者吞下孟婆湯,而她必須背負著永恆的記憶。她已經把自己奉獻給太多永恆的愛,而從她口中說出的永恆不是詩歌裡的空泛台詞。
理解這件事,是在好久以後,她在我臨終前來看我。她和我印象中長的不一樣,但是一樣年輕。
「時代不同了,現在流行這型的。」她解釋。
我問她每個舊情人死前她都會去拜訪他們嗎,她搖搖頭。
「我在想這樣你會不會記得我。我還在試。」
那一瞬間我才知道,我們這輩子的緣份已盡,而在我沒有記憶的上輩子、上上輩子...也許幾千年了,我們的緣份都用一樣的方式結束,不論經歷了多少次,我的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是不會記得她。
我在臨終的病床上,流著淚問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否則我就不會離開她,那類的話。
「我想讓你自己想起來嘛。想不起來就算了,下次還有機會。」
活了幾千年的妖狐也有鬧彆扭的時候,這世界運轉的方式有時候意外地令人傻眼。
然而那天早上,我被綁在床上時,我並沒有想那麼多,我把她叫醒,我告訴她快天亮了。
我問她有沒有被餵飽,她高興的點點頭。
我說,下次週年時我們再一起過,她高興的點點頭。
而我永遠都沒有想起來過。
「嘿,你晚上有空嗎?」
我告訴她我今天有點累。
「拜託嘛...我餓了一天...而且昨天是我們相遇一週年耶。」
我問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們可以慶祝一下,那類的話。
「我想讓你自己想起來嘛。想不起來就算了,下次還有機會。」
活了幾千年的妖狐也有鬧彆扭的時候。事情到這地步我也沒辦法拒絕她。我下樓去買了蛋糕和牛奶。
○○○
知道她是狐媚,是因為遇上她不久後,有位老道士在捷運上一把將我攔住。
「小子,你頭上的氣黑中帶紅,想必最近是被狐貍精纏上了。」
老道士把我拉到博愛座上,鉅細靡遺地敘述她的特性及氣質甚至說話的語氣,並警告這樣下去我會精氣盡失。我表情訝異地聽他說完,問他我該怎麼辦。然後他隨手取來路邊的廣告紙,用原子筆寫了一道符,告訴我只要這張廣告紙,或符紙,觸碰到她她就會妖形畢露,那類的。
「這是一場生死交戰,我只能幫到這裡。」說完老道士拿出悠遊卡,下車了。
我把寫上符咒的廣告紙拿給她看。告訴她如果這是詐騙的話,銀行帳號盡管拿去,我借她的唱片請還給我。
她嘆了口氣,喝了一口牛奶。
「我們已經成功地讓你們相信所謂的妖魅只是鄉野傳說,不過還是有些緊追不捨的混蛋。我想我知道那道士是誰,看來他還是想盡辦法復仇。你想聽長的版本還是短的版本?」
幾千年的故事再怎麼短也不能短到哪裡去。她從化身成妲己被姜子牙切去八隻尾巴開始委委道來,她不打算說服我什麼,也不想搏取我的同情,只是平鋪直述地告訴我被天界貶入凡間,隱入紅塵的原委。說到傷心處只悄悄拭去幾滴淚,就這樣冷靜地說完她的一生。
「那道士的符令可以的確讓我魂飛魄散,幾千年修來的努力就會白費。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在我眼裡這是最樸實的技倆。如果她在人間情場廝殺了六千年而順利活到現在,就不可能把修成正果的風險放在我手上。如果她這麼問,就代表她已經知道了答案。我不懂的是,這件事她可以一笑置之,為何要大費周張地對我講古。
「我也不知道。遇到你的時候總是會這樣,我已經放棄抵抗了。」
而當時我還沒想通這句話的意思。
○○○
她一進門就自己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找牛奶。
道士在捷運救人,妖狐喜歡喝牛奶,這世界運轉的方式有時候意外地令人傻眼。
我看著她彎下腰來拿出冰箱下層的牛奶。如果有一件確定的事情在這混亂的運轉規則中永垂不朽,就是你無法形容幾千年來迷倒無數英雄的狐媚有多美。傳說古代狐貍精為了藏住她的尾巴所以發明了裙子這種東西,這絕對是一派胡言。第一,妖狐只有在極度興奮的時候會露出她的尾巴,例如,性愛的時候。第二,她喜歡穿牛仔褲,理由就存在她曲下身的那一刻。不過她的確發明了一些好東西,例如唐朝流行的低胸上衣。
她拿著牛奶坐到我身邊,把穠纖合度的雙腿放到我膝上。她告訴我今天向她搭訕的男人沒有一個看的上眼的,所以她只能來找我。這種時候你不得不相信所謂的女權主義得利者是誰...不,我學乖了,這種話題我絕口不提。我是說,你不能在一個用女性身份在中國父權體制下活了六千年的人面前爭論女權主義是男人發明的這種言論。她會發了狂似地把你攻擊的體無完膚。
而她嘴巴利起來絕對會讓你體無完膚。她知道失去男人最快的方法就是百依百順,而得到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適時地擊敗他。當然對於我們的狐媚這是不必要的生存手段。我是說,有她那樣的外表,就算智商只有單細胞生物的程度,對吸取男人精氣維生的她還是能夠吃飽飽。但這是她鍾情的遊戲,得到男人的身體只是最低階的滿足,擁有、並任意地操縱他們才能真正滿足她。
她把桌上的電腦拿去登入信箱。她有十二個交友網站的帳號,平均每天有四百多個男人嘗試向她接觸。她把所有追求者看過,挑了幾個人回信,然後登出。過程只花了五分鐘。她關上我的電腦,看了我一眼。那是我喜歡的方式,她的眼光會先遊盪在周遭的東西上,然後把頭慢慢地往我這裡偏,最後才和我的目光交會。那是不是挑情的眼神,而是挑釁,是在說,我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如果你沒有注意到,前戲早在她走進我家門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我們追求的不是一時的快感,而是緩慢地延長累積慾望,互相煽動對方直到熾烈難耐。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而在這條隱幽之路上,只要誰走在前面,後面的一方就能夠伺機進攻,讓對方落入掌控。
所以我們的前戲總是以一種極隱微的形式、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前進著。先不提她的法力那類邪門歪道,光就經驗來說我的對手就比我多了六千年的功力。但是再怎麼樣的老手,和再怎麼樣清純的處女一樣,內心都有無法掩藏的慾望。我的任務就是將之挖掘出來,玩弄她、折磨她,看著她的靈魂和肉體在焚燒中扭曲掙扎,讓她掉入自己的無底洞。沒有被股那黑暗熱流給吞噬,然後再不斷地用快感堆砌到滿溢,直到只能用聲嘶力竭的哭泣來發洩,就不叫體驗過性愛。
○○○
我睡醒時雙手還被她綑綁在床上。我看著在我胸膛上熟睡的她,猶豫是否應該喚醒她幫我鬆綁。早晨前離去是她的規則之一。她無法得到愛情,因為最後失去愛情的總是她。
逝者吞下孟婆湯,而她必須背負著永恆的記憶。她已經把自己奉獻給太多永恆的愛,而從她口中說出的永恆不是詩歌裡的空泛台詞。
理解這件事,是在好久以後,她在我臨終前來看我。她和我印象中長的不一樣,但是一樣年輕。
「時代不同了,現在流行這型的。」她解釋。
我問她每個舊情人死前她都會去拜訪他們嗎,她搖搖頭。
「我在想這樣你會不會記得我。我還在試。」
那一瞬間我才知道,我們這輩子的緣份已盡,而在我沒有記憶的上輩子、上上輩子...也許幾千年了,我們的緣份都用一樣的方式結束,不論經歷了多少次,我的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是不會記得她。
我在臨終的病床上,流著淚問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否則我就不會離開她,那類的話。
「我想讓你自己想起來嘛。想不起來就算了,下次還有機會。」
活了幾千年的妖狐也有鬧彆扭的時候,這世界運轉的方式有時候意外地令人傻眼。
然而那天早上,我被綁在床上時,我並沒有想那麼多,我把她叫醒,我告訴她快天亮了。
我問她有沒有被餵飽,她高興的點點頭。
我說,下次週年時我們再一起過,她高興的點點頭。
而我永遠都沒有想起來過。
脫序的死亡及其考察
事件本身是單純的,但刻意或無意,作者使用了脫序的敘事方式。段落關聯性低,閱讀困難度,四顆半星。
我從來就不覺得雨聲有任何的音樂性。
我覺得那些在述說雨聲如何像交響樂的文句都是沒有想象力的複製,原點是某個對於音樂有嚴重認知錯誤的創作者。他可能是一個享譽盛名的作家,但對於音樂的體悟卻是少的可憐。例如說安伯托艾可在傅科擺裡展現了驚人的歷史知識,但對於和前女友的關係描述上則是乏味無趣。我知道那不是這本書的重點,但這就是差異,類型小說和經典小說的差異。艾可先生快要到達那境界了,我們會把玫瑰的名字歸類在文學而不是推理小說,而拜讀過他的散文你會理解到他是個混蛋。
要成就美好的作品,其作者一定要是個混蛋。喬依斯的妻子坦承對自己丈夫的恨(他曾為了尤里西斯這部作品要求她出軌)。查理布考斯基,敗類中的敗類。連櫻桃小丸子的作者也是個心眼狹窄、婚姻失敗、不討人喜歡的女人。而安伯托艾可是個眼中無法容忍俗世的渣的混蛋。我想這是因為一旦你是好人,你就會開始妥協,而妥協是創作最大的敵人。我是好人,所以我的作品不值得一看。一切都很合理。
但是當我斷氣前,躺在女友家的庭院時,我卻覺得落在身上的雨滴像是音樂。我想我之前對於音樂的定義太狹隘了。什麼叫做音樂?我又是什麼東西,能評斷什麼是音樂而什麼不是?像迷幻藥、大麻、或是一期十萬塊的心靈課程一樣,死亡會為一個人的觀點帶來很大的影響。我開始意識到我當下的死亡正在改變我對於事物的想法。如果用這種新的角度去解釋我的死亡的過程,說不定這一連串脫序的事件並不脫序,反之相當合理。首先是在感冒時做愛這件事。
我從來就不覺得感冒時不適合做愛。
如果歷史教會我們一件事,那就是你可以刺殺任何人...不,那是教父二裡最有名的台詞之一。如果歷史教會我們一件事,那就是人可以在任何時候做愛。事實上,感冒自古以來都是女孩拒絕親吻、做愛的理由,原因很簡單,因為她不樂在其中。男孩,至少以我為例,從沒有過因為輕微的感冒而拒絕做愛。那是女孩們祖先的祖先,在性技巧尚未發達,95%的女性無法體驗性高潮的年代,為了保護自己而設下的防線。有些女孩,遺憾地繼承了這種本能性的防衛,就像她們有時會把性當成武器甚至談判工具,好像自己一點也不享受一樣。
感冒不是性病,或是B型肝炎,或是肺結核。感冒是一種在翻雲覆雨之後,她精疲力盡的躺在你身邊帶著嬌音說:「都是你,這下我也要被你傳染了。」的浪漫疾病。感冒是一種可以公諸於世的親密分享,朋友不會說:「呵,你看你們兩個都得梅毒了,真可愛。」,但是他們會說:「呵,你看你們兩個都感冒了,真可愛。」當被問到彼此之間的感冒是誰傳染給誰的,兩人總是露出曖眛的微笑,然後互相怪罪於對方。
當然,在H1N1肆瘧的時代玩弄這種浪漫似乎不是明智之舉。但有時候兩人的性慾會蓋過那一些些的擔憂。而你必須承認,那若有似無的危險性也會帶給兩人更多一點的激情。然而這都是概念上的事。問題總是出在技術層面上。這一次,問題是出在鼻涕上。
現在我正在女孩身上全力地做最後衝刺。一切都很美好,然而當我意識到我的鼻涕迅速的從鼻孔中流出,已經太遲了。因為頭部隨著身體迅速的擺動,鼻涕很快的離開我的鼻子,飛到女孩臉上。女孩看到了,她大聲地驚呼,天啊!你這髒鬼!
我們必須理解,要達成這個狀態,其中有四個基礎條件。
第一是鼻涕的濃度,必須要夠稀,才能做到快速流動和飛舞的動作。有時候鼻涕很濃,流動的速度很漫,而有時候很快。這跟體質沒有關係。因為已經是感冒的末期,所以濃度自然就會下降。這很好解釋。
第二,燈必須是亮著的,女孩才能清楚的看到鼻涕飛舞的過程。我們一般做愛的時候,都是關著燈的。然而我喜歡開著燈,因為這樣我才能清楚地看到女孩的表情及反應,做為我進攻行為的基準。所以今天,我特別不給她任何的機會去關燈,我必須承認這比我一般調情時花了更多的功夫。這個要素偶然的成份佔了比較大,並直接地影響了第三個條件。
第三,結束體位必須是正常位,也就是面對面的體位。體位的舒適程度和對象有很大的關係,不過一般來說我並不喜歡正常體位,對我來說那太平淡,太制式化。今天會用正常體位當作結尾,也是因為是難得的開燈做愛,我有機會可以好好觀察她高潮時的表情。
第四,交往的時間不能太長。我認為交往的時間越長,能夠接受對方的東西越多。如果是交往一兩年的情侶,我想對於鼻涕這東西的接受程度應該比較高。不幸的是,我們交往只有一兩個月,而這是我第一次在她家裡作客。我們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了密西根,和她的父親吃了晚飯,然後她帶我上了樓,參觀她的舊房間,然後我們開始做愛。
如果是在其它地方做愛,那麼女孩大聲的驚呼並不會對我脫序的死亡有任何的貢獻,因為平時在床上她的聲音就夠大聲了。但是今天是在她的家裡,而且她的父親在家,所以我們刻意地保持安靜。女孩的驚呼聲中帶有極大的厭惡感,相當不幸的是,女孩的父親剛好在樓上的走廊,所以他順敲了敲門。他敲門後,女孩和我都嚇呆了。當女孩想要裝出沒事的聲音回應時,她的父親已經把門打開了。
只是一種直覺,我想他自從知道我在他女兒房間後一直在找機會開門探測情況。據側面瞭解,女孩的父親是相當老派的保守傢伙,他投給共和黨,而且是 NRA (美國步槍協會)的成員之一。我對 NRA 的印象,就是 Charlton Heston 在會議上高舉一隻萊福槍說 "From my cold dead hands" ,所以我很怕這個老傢伙。她也很怕。
我的女友是一個勇敢、獨立,而且喜歡挑戰權威的女孩。她法學院的教授曾經對她性騷擾,你知道,就是那種退休的老法官,整個芝加哥的律師都是他教過的學生。她思考了很久,決定對學校提出申訴。如預料地,她的教授對她提出毀謗告訴。她拿一生的職業生涯為賭注,解除勸她和解的委任律師職責而自我辯護。她最後勝訴了,還用了賠償金不留蹤跡地叫了一堆妓女到那老教授家。所以,如果連她都害怕這個老傢伙,我更沒理由不怕。
我從來不知道怎麼面對女友的父親們。
我對於女友的父親總是帶著一種複雜的愧疚感。我知道怎麼應對,怎麼交際,那不是問題。但和父親們對話時,我腦中總是無法甩脫他們的女兒在床上的樣子。跟她們的父親報告完我對於政局、未來情勢的看法、人生的規劃之後的空檔,我實在很想說:「但您知道真正有趣的是什麼嗎?您的女兒在床上真的很騷。不知道這是不是從她母親那裡遺傳下來的?」我總是覺得他們禮貌的語氣背後,其實有著很大的怨念:「他馬的,這小子居然在搞我的女兒。」而矛盾的是,他們也對別人的女兒做過一樣的事情,他們也曾經從別的父親手中把別人的寶貝女兒奪走。我就像是輪迴報應的具現:我是輪迴的使者,前來懲罰他們的罪孽。他們也理解這件事,所以大部份的情況,他們也只能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大部份的情況。
當她的父親開門時,我們都呆住了。他盯著裸體的我們,我們盯著他。大概有三秒鐘,我們三個沒有人動。雨在外面下著,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然後女孩的父親掉頭離開。我鬆了一口氣,回頭看看女孩,期待看到她「剛剛真是刺激」的淘氣表情。但是她的表情依舊驚恐,她的下唇顫抖,把我推開。
「穿上褲子,還有鞋子,快!」她衝到二樓的樓梯口往下探看。「天啊,他真的去槍櫃拿槍了!」
女孩打開窗戶,指使我從窗戶逃出去。我在慌忙穿上褲子時,想到她曾經提過她的父親沒有辦法接受婚前性行為。那時我只是一笑置之,我以為「婚前性行為」這種名詞只會出現在父母抓到他們的自慰的兒子,然後把他送去精神病院或教堂以改除這種病症的時代。而顯然女友的父親還活在那樣的年代。我想他想必是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但多大的羞辱必須要藉由取下步槍,裝上子彈,上膛,然後朝我開槍來發洩,我無法理解。
我的腦袋像被塞進了一堆超重卡車上的沙石一樣難以運轉,動作也變得遲緩。當我正準備穿上鞋子時,女孩說,來不及了,快走。我聽到她的父親的腳步聲已經在二樓的走廊。有很大一部份的自己,其實不真的想要逃走,我覺得這都是一場鬧劇,他拿著槍只是要我跪地求饒,我是說,大家都是文明人不是嗎?特別是他的女兒是芝加哥的當紅律師,他不會做什麼蠢事吧。
文明的危險性就在於用假設的價值觀去預測對方的行為。當他衝到房間門口,把驚叫的女孩推開,向我開槍時,我感受到了這個危險性。這個危險性其實並不痛,事實上它讓你全身麻痺。然後我呼吸困難,往後退了幾步,從窗戶跌落庭院。我在底下聽到女孩的尖叫聲,然後是雨滴落在身邊的草葉上的聲音。我開始覺得那是某種音樂。
我開始咳嗽,我感冒了,自己都忘了這回事。這一切的脫序是從感冒開始的。然後性愛,然後鼻涕,然後父親,然後萊福槍,最後雨聲。
我從來不覺得這是致命的組合。如果這樣的組合會導致我的死亡,其中必然有脫序的關聯性存在。如果要我說的話,雨聲是最不合理的吧。我是說,我從來不覺得雨聲像是音樂,為什麼現在聽起來又像是交響樂呢?其餘,其實並不那麼脫序,是吧?
────挑戰難以閱讀的部落格文章 Vol.3
我從來就不覺得雨聲有任何的音樂性。
我覺得那些在述說雨聲如何像交響樂的文句都是沒有想象力的複製,原點是某個對於音樂有嚴重認知錯誤的創作者。他可能是一個享譽盛名的作家,但對於音樂的體悟卻是少的可憐。例如說安伯托艾可在傅科擺裡展現了驚人的歷史知識,但對於和前女友的關係描述上則是乏味無趣。我知道那不是這本書的重點,但這就是差異,類型小說和經典小說的差異。艾可先生快要到達那境界了,我們會把玫瑰的名字歸類在文學而不是推理小說,而拜讀過他的散文你會理解到他是個混蛋。
要成就美好的作品,其作者一定要是個混蛋。喬依斯的妻子坦承對自己丈夫的恨(他曾為了尤里西斯這部作品要求她出軌)。查理布考斯基,敗類中的敗類。連櫻桃小丸子的作者也是個心眼狹窄、婚姻失敗、不討人喜歡的女人。而安伯托艾可是個眼中無法容忍俗世的渣的混蛋。我想這是因為一旦你是好人,你就會開始妥協,而妥協是創作最大的敵人。我是好人,所以我的作品不值得一看。一切都很合理。
但是當我斷氣前,躺在女友家的庭院時,我卻覺得落在身上的雨滴像是音樂。我想我之前對於音樂的定義太狹隘了。什麼叫做音樂?我又是什麼東西,能評斷什麼是音樂而什麼不是?像迷幻藥、大麻、或是一期十萬塊的心靈課程一樣,死亡會為一個人的觀點帶來很大的影響。我開始意識到我當下的死亡正在改變我對於事物的想法。如果用這種新的角度去解釋我的死亡的過程,說不定這一連串脫序的事件並不脫序,反之相當合理。首先是在感冒時做愛這件事。
我從來就不覺得感冒時不適合做愛。
如果歷史教會我們一件事,那就是你可以刺殺任何人...不,那是教父二裡最有名的台詞之一。如果歷史教會我們一件事,那就是人可以在任何時候做愛。事實上,感冒自古以來都是女孩拒絕親吻、做愛的理由,原因很簡單,因為她不樂在其中。男孩,至少以我為例,從沒有過因為輕微的感冒而拒絕做愛。那是女孩們祖先的祖先,在性技巧尚未發達,95%的女性無法體驗性高潮的年代,為了保護自己而設下的防線。有些女孩,遺憾地繼承了這種本能性的防衛,就像她們有時會把性當成武器甚至談判工具,好像自己一點也不享受一樣。
感冒不是性病,或是B型肝炎,或是肺結核。感冒是一種在翻雲覆雨之後,她精疲力盡的躺在你身邊帶著嬌音說:「都是你,這下我也要被你傳染了。」的浪漫疾病。感冒是一種可以公諸於世的親密分享,朋友不會說:「呵,你看你們兩個都得梅毒了,真可愛。」,但是他們會說:「呵,你看你們兩個都感冒了,真可愛。」當被問到彼此之間的感冒是誰傳染給誰的,兩人總是露出曖眛的微笑,然後互相怪罪於對方。
當然,在H1N1肆瘧的時代玩弄這種浪漫似乎不是明智之舉。但有時候兩人的性慾會蓋過那一些些的擔憂。而你必須承認,那若有似無的危險性也會帶給兩人更多一點的激情。然而這都是概念上的事。問題總是出在技術層面上。這一次,問題是出在鼻涕上。
現在我正在女孩身上全力地做最後衝刺。一切都很美好,然而當我意識到我的鼻涕迅速的從鼻孔中流出,已經太遲了。因為頭部隨著身體迅速的擺動,鼻涕很快的離開我的鼻子,飛到女孩臉上。女孩看到了,她大聲地驚呼,天啊!你這髒鬼!
我們必須理解,要達成這個狀態,其中有四個基礎條件。
第一是鼻涕的濃度,必須要夠稀,才能做到快速流動和飛舞的動作。有時候鼻涕很濃,流動的速度很漫,而有時候很快。這跟體質沒有關係。因為已經是感冒的末期,所以濃度自然就會下降。這很好解釋。
第二,燈必須是亮著的,女孩才能清楚的看到鼻涕飛舞的過程。我們一般做愛的時候,都是關著燈的。然而我喜歡開著燈,因為這樣我才能清楚地看到女孩的表情及反應,做為我進攻行為的基準。所以今天,我特別不給她任何的機會去關燈,我必須承認這比我一般調情時花了更多的功夫。這個要素偶然的成份佔了比較大,並直接地影響了第三個條件。
第三,結束體位必須是正常位,也就是面對面的體位。體位的舒適程度和對象有很大的關係,不過一般來說我並不喜歡正常體位,對我來說那太平淡,太制式化。今天會用正常體位當作結尾,也是因為是難得的開燈做愛,我有機會可以好好觀察她高潮時的表情。
第四,交往的時間不能太長。我認為交往的時間越長,能夠接受對方的東西越多。如果是交往一兩年的情侶,我想對於鼻涕這東西的接受程度應該比較高。不幸的是,我們交往只有一兩個月,而這是我第一次在她家裡作客。我們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了密西根,和她的父親吃了晚飯,然後她帶我上了樓,參觀她的舊房間,然後我們開始做愛。
如果是在其它地方做愛,那麼女孩大聲的驚呼並不會對我脫序的死亡有任何的貢獻,因為平時在床上她的聲音就夠大聲了。但是今天是在她的家裡,而且她的父親在家,所以我們刻意地保持安靜。女孩的驚呼聲中帶有極大的厭惡感,相當不幸的是,女孩的父親剛好在樓上的走廊,所以他順敲了敲門。他敲門後,女孩和我都嚇呆了。當女孩想要裝出沒事的聲音回應時,她的父親已經把門打開了。
只是一種直覺,我想他自從知道我在他女兒房間後一直在找機會開門探測情況。據側面瞭解,女孩的父親是相當老派的保守傢伙,他投給共和黨,而且是 NRA (美國步槍協會)的成員之一。我對 NRA 的印象,就是 Charlton Heston 在會議上高舉一隻萊福槍說 "From my cold dead hands" ,所以我很怕這個老傢伙。她也很怕。
我的女友是一個勇敢、獨立,而且喜歡挑戰權威的女孩。她法學院的教授曾經對她性騷擾,你知道,就是那種退休的老法官,整個芝加哥的律師都是他教過的學生。她思考了很久,決定對學校提出申訴。如預料地,她的教授對她提出毀謗告訴。她拿一生的職業生涯為賭注,解除勸她和解的委任律師職責而自我辯護。她最後勝訴了,還用了賠償金不留蹤跡地叫了一堆妓女到那老教授家。所以,如果連她都害怕這個老傢伙,我更沒理由不怕。
我從來不知道怎麼面對女友的父親們。
我對於女友的父親總是帶著一種複雜的愧疚感。我知道怎麼應對,怎麼交際,那不是問題。但和父親們對話時,我腦中總是無法甩脫他們的女兒在床上的樣子。跟她們的父親報告完我對於政局、未來情勢的看法、人生的規劃之後的空檔,我實在很想說:「但您知道真正有趣的是什麼嗎?您的女兒在床上真的很騷。不知道這是不是從她母親那裡遺傳下來的?」我總是覺得他們禮貌的語氣背後,其實有著很大的怨念:「他馬的,這小子居然在搞我的女兒。」而矛盾的是,他們也對別人的女兒做過一樣的事情,他們也曾經從別的父親手中把別人的寶貝女兒奪走。我就像是輪迴報應的具現:我是輪迴的使者,前來懲罰他們的罪孽。他們也理解這件事,所以大部份的情況,他們也只能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大部份的情況。
當她的父親開門時,我們都呆住了。他盯著裸體的我們,我們盯著他。大概有三秒鐘,我們三個沒有人動。雨在外面下著,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然後女孩的父親掉頭離開。我鬆了一口氣,回頭看看女孩,期待看到她「剛剛真是刺激」的淘氣表情。但是她的表情依舊驚恐,她的下唇顫抖,把我推開。
「穿上褲子,還有鞋子,快!」她衝到二樓的樓梯口往下探看。「天啊,他真的去槍櫃拿槍了!」
女孩打開窗戶,指使我從窗戶逃出去。我在慌忙穿上褲子時,想到她曾經提過她的父親沒有辦法接受婚前性行為。那時我只是一笑置之,我以為「婚前性行為」這種名詞只會出現在父母抓到他們的自慰的兒子,然後把他送去精神病院或教堂以改除這種病症的時代。而顯然女友的父親還活在那樣的年代。我想他想必是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但多大的羞辱必須要藉由取下步槍,裝上子彈,上膛,然後朝我開槍來發洩,我無法理解。
我的腦袋像被塞進了一堆超重卡車上的沙石一樣難以運轉,動作也變得遲緩。當我正準備穿上鞋子時,女孩說,來不及了,快走。我聽到她的父親的腳步聲已經在二樓的走廊。有很大一部份的自己,其實不真的想要逃走,我覺得這都是一場鬧劇,他拿著槍只是要我跪地求饒,我是說,大家都是文明人不是嗎?特別是他的女兒是芝加哥的當紅律師,他不會做什麼蠢事吧。
文明的危險性就在於用假設的價值觀去預測對方的行為。當他衝到房間門口,把驚叫的女孩推開,向我開槍時,我感受到了這個危險性。這個危險性其實並不痛,事實上它讓你全身麻痺。然後我呼吸困難,往後退了幾步,從窗戶跌落庭院。我在底下聽到女孩的尖叫聲,然後是雨滴落在身邊的草葉上的聲音。我開始覺得那是某種音樂。
我開始咳嗽,我感冒了,自己都忘了這回事。這一切的脫序是從感冒開始的。然後性愛,然後鼻涕,然後父親,然後萊福槍,最後雨聲。
我從來不覺得這是致命的組合。如果這樣的組合會導致我的死亡,其中必然有脫序的關聯性存在。如果要我說的話,雨聲是最不合理的吧。我是說,我從來不覺得雨聲像是音樂,為什麼現在聽起來又像是交響樂呢?其餘,其實並不那麼脫序,是吧?
靈魂同步的前戲
「理想的交流並不是跨越身體的媒介去觸摸他人的靈魂,而是跨越靈魂的媒介去觸摸他人的身體。」
我欣賞著她專心磨咖啡豆的樣子。她花了很久的時間進行這項工作,隔幾秒鐘就把咖啡盤從機器取下來,仔細地檢查咖啡粉的狀況,然後再放回機器,打開開關,幾秒後再停下機器,重複上面的動作。
「妳知道妳專注的樣子很可愛嗎?」
知道啊。她頭也不回,理所當然似地回答。跟誠實的人交談是一件愉快的事,而她是我遇過最誠實的人。我和她是在咖啡研究社認識的。這很合理,你喜歡會跳舞的女孩就去國標舞教室,喜歡會算數的女孩去多爾尼克的演講,喜歡讀卡夫卡的女孩就去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讀書會。我喜歡煮咖啡的女孩,所以我去咖啡研究社,就這樣。
「但是我不是刻意這麼做的喔。我意識到我這麼做你會覺得很可愛,但是那不是我這麼做的原因。我只是單純的想把這杯咖啡煮好而已。但我並不是不想要在你面前表現可愛的一面:我喜歡你,我也想要討好你。」
不論什麼樣的問題,她都能毫不猶豫、精準地回答。她不會先衡量你問這個問題的動機,或是回答問題之後的後果,簡直像強迫症一樣的有問必答。就算我用委婉的問句旁敲側擊,她也會清楚的知道你實際要問什麼,一針見血地直接回答問題的核心。
毫不掩飾地,她在我們認識的這幾天裡把自己所有的細節攤開來給我看。「這些都不重要,」她說。
「都只是表面而已。這樣的資訊交流,就只是某種手段而已。你真正的目的是想要瞭解我對吧?我可以回答你一千個問題,但是你可能還是對我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子毫無概念,我的靈魂的樣子。我無法忍受在言語間流失掉的真實,那些真正重要的訊息,通常就從傳遞與解讀間的空隙偷偷流走了。剩下的只是沒有意義的符號而已,但人們就這樣把那些符號當成瞭解其他人的唯一工具。」
她把 Brikka 摩卡壺從櫃子裡取出來,先用熱水溫壺,把磨好的咖啡豆倒進濾器慢慢地敲平。
「你想要濃一些還是淡一些?」她回頭問我。
「濃一些吧。反正已經半夜三點了。」
她點點頭。好像在做什麼過份的事情,她說,一邊把咖啡粉微微壓緊。然後她點起小瓦斯爐,把摩卡壺放上火源。她拿著壺,等著咖啡流出就像拿著步槍等待敵人從地平線那端出來那樣,身上散發出可怕的殺氣。我盡量不發出聲音地在她身邊把溫杯的熱水倒掉。
氣閥一發出聲音她就開始調整壺跟火源的距離。她說她的手感可以感覺的出來咖啡噴發的狀態,不用眼睛看。眼睛看不到流管底下的事情,她說。相信你的手。
她把咖啡倒好端給我。我嚐了一口,果然驚豔。恰到好處的濃烈在微妙的層次中於喉間散開,非常複雜而成熟的義式濃縮咖啡。她看著我的表情得意的笑了,把自己的那杯喝完,然後轉開水龍頭開始清洗器具。
「如果不靠語言,那我們要怎麼溝通?用手嗎?」
我放下咖啡杯,伸出手,托起她嬌小的下巴讓她看著我。她微笑地和我對看著,我的手指在她耳垂及側頸間游移,細細的觀察她從耳根開始,蔓延到臉頰上的粉色潮紅。再拖下去她就會有心理準備了,所以我趁她還沒有預防的時候吻了她。
水龍頭的水還開著,像遠方傳來的雨聲。我感受到她身子傳來的微小震動,嚐到她嘴上咖啡留下的苦澀。她打開雙唇,柔軟的舌頭開始捲動。這時地我把自己拉開一點距離,等她主動靠過來,再迎合上去。第一次她無意識地跟進,但第二次她發現了這個陷阱,臉漲的更紅了,有些惱羞成怒地把我推開。
「沒錯,我覺得肢體語言普遍來說比語言有效。例如現在我證明了你是一個混蛋。但我知道有一種方法比這更直接。」
她繼續把咖啡壺拆解清洗。
「你知道靈魂同步嗎?」
我搖搖頭。聽起來像某種通靈師的工作。
「我也只知道大概的理論和程序。簡單來說,就是跳脫物理性的外在世界,讓兩個人的精神世界同步,有一點像是兩個人在夢中相見的情況。但是在精神世界同步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對方靈魂的模樣。嚴格說起來我們不是『看到』彼此,而是某種層面地『感受到』,因為在那種地方眼睛是沒有用的。我們的溝通也超越了形式,既不是語言也不是肢體的符號,而是更深層的交流。」
「聽起來不像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地步嘛。」
「試試看唄,反正現在大半夜的我們也沒有其它事可以做呀。」
把壺洗好後晾乾,她轉身面對我,把我的手拉起來,貼在她的胸部左側。我的手掌感覺到,衣服下,她柔軟的乳房隨著呼吸律動。
「感覺的到我的心跳嗎?」
我盡量不去想那檔子事,點點頭。她把手放在我心臟的位置,看著我。
「現在我們要幹麻?」
「看著我的眼睛,什麼都不要想,把自己的腦袋放空。」
放空這件事其實對我很困難。我常聽說別人可以什麼都不想,腦袋一片空白。對我來說只有在極度震驚的幾次經驗,有過幾秒鐘的空白思緒。無時無刻,我一定會想著什麼,或是意識到自己在思考什麼,無論思考的東西多微小。
看著她的眼睛時,我不自主地想到她在鏡子前上睫毛膏的樣子,她是先上眼線還是先上睫毛膏呢?我想像著她裸著身子在鏡子前化妝的樣子,類似的細節一件一件地湧入腦袋,當我試圖停止時,卻又開始思考自我意識這件事,停止思考就像是把意識自我了結一樣困難嘛,像拼命想要睡著卻又睡不著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也放棄了。我想是那杯咖啡的原因,現在我們的思緒都太活躍了。
「也許我們應該裸體試試看。」
我開玩笑的提出意見。我並不覺得裸體會對靈魂同步有什麼幫助。如果靈魂的交流這玩意兒存在,那必然跟裸不裸體沒有關係,照理說應該有超越這一切的管道存在。不過她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有道理喔,我們走吧。
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我跟在她身後進了臥房。
一進房間,她一句話都不說就開始俐落地褪去身上的衣服。我有些不安地脫掉衣服,像是在醫院做身體檢查。然而,看到她裸身站在梳妝臺的鏡子面前,腦海中又浮現她在鏡前化妝的想像,我仍然不爭氣地迅速勃起。
要命,完全沒有地方躲藏。她手叉著腰看著我,一副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才好的表情。應該說,不知道該拿我股間的東西該怎麼辦才好。我想到,這種情況不是我的錯,我身為一個正常的男人,不應該為此羞恥。
「妳難道沒有想到這種情況會發生嗎?」我把矛頭指向她。或著我的矛頭已經指向她了。
「也許我們應該先做愛。」她說。這是她第一次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你這樣不行。你的性欲得先消掉我們才有辦法真的開始。」
「我的性欲?」
「閉嘴,你這混蛋。任何一方的精神存有雜念我們都沒辦法完整融合,這一切只是...」
「靈魂同步的前戲。」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約翰‧彼得斯 "交流的無奈" 1993
我欣賞著她專心磨咖啡豆的樣子。她花了很久的時間進行這項工作,隔幾秒鐘就把咖啡盤從機器取下來,仔細地檢查咖啡粉的狀況,然後再放回機器,打開開關,幾秒後再停下機器,重複上面的動作。
「妳知道妳專注的樣子很可愛嗎?」
知道啊。她頭也不回,理所當然似地回答。跟誠實的人交談是一件愉快的事,而她是我遇過最誠實的人。我和她是在咖啡研究社認識的。這很合理,你喜歡會跳舞的女孩就去國標舞教室,喜歡會算數的女孩去多爾尼克的演講,喜歡讀卡夫卡的女孩就去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讀書會。我喜歡煮咖啡的女孩,所以我去咖啡研究社,就這樣。
「但是我不是刻意這麼做的喔。我意識到我這麼做你會覺得很可愛,但是那不是我這麼做的原因。我只是單純的想把這杯咖啡煮好而已。但我並不是不想要在你面前表現可愛的一面:我喜歡你,我也想要討好你。」
不論什麼樣的問題,她都能毫不猶豫、精準地回答。她不會先衡量你問這個問題的動機,或是回答問題之後的後果,簡直像強迫症一樣的有問必答。就算我用委婉的問句旁敲側擊,她也會清楚的知道你實際要問什麼,一針見血地直接回答問題的核心。
毫不掩飾地,她在我們認識的這幾天裡把自己所有的細節攤開來給我看。「這些都不重要,」她說。
「都只是表面而已。這樣的資訊交流,就只是某種手段而已。你真正的目的是想要瞭解我對吧?我可以回答你一千個問題,但是你可能還是對我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子毫無概念,我的靈魂的樣子。我無法忍受在言語間流失掉的真實,那些真正重要的訊息,通常就從傳遞與解讀間的空隙偷偷流走了。剩下的只是沒有意義的符號而已,但人們就這樣把那些符號當成瞭解其他人的唯一工具。」
她把 Brikka 摩卡壺從櫃子裡取出來,先用熱水溫壺,把磨好的咖啡豆倒進濾器慢慢地敲平。
「你想要濃一些還是淡一些?」她回頭問我。
「濃一些吧。反正已經半夜三點了。」
她點點頭。好像在做什麼過份的事情,她說,一邊把咖啡粉微微壓緊。然後她點起小瓦斯爐,把摩卡壺放上火源。她拿著壺,等著咖啡流出就像拿著步槍等待敵人從地平線那端出來那樣,身上散發出可怕的殺氣。我盡量不發出聲音地在她身邊把溫杯的熱水倒掉。
氣閥一發出聲音她就開始調整壺跟火源的距離。她說她的手感可以感覺的出來咖啡噴發的狀態,不用眼睛看。眼睛看不到流管底下的事情,她說。相信你的手。
她把咖啡倒好端給我。我嚐了一口,果然驚豔。恰到好處的濃烈在微妙的層次中於喉間散開,非常複雜而成熟的義式濃縮咖啡。她看著我的表情得意的笑了,把自己的那杯喝完,然後轉開水龍頭開始清洗器具。
「如果不靠語言,那我們要怎麼溝通?用手嗎?」
我放下咖啡杯,伸出手,托起她嬌小的下巴讓她看著我。她微笑地和我對看著,我的手指在她耳垂及側頸間游移,細細的觀察她從耳根開始,蔓延到臉頰上的粉色潮紅。再拖下去她就會有心理準備了,所以我趁她還沒有預防的時候吻了她。
水龍頭的水還開著,像遠方傳來的雨聲。我感受到她身子傳來的微小震動,嚐到她嘴上咖啡留下的苦澀。她打開雙唇,柔軟的舌頭開始捲動。這時地我把自己拉開一點距離,等她主動靠過來,再迎合上去。第一次她無意識地跟進,但第二次她發現了這個陷阱,臉漲的更紅了,有些惱羞成怒地把我推開。
「沒錯,我覺得肢體語言普遍來說比語言有效。例如現在我證明了你是一個混蛋。但我知道有一種方法比這更直接。」
她繼續把咖啡壺拆解清洗。
「你知道靈魂同步嗎?」
我搖搖頭。聽起來像某種通靈師的工作。
「我也只知道大概的理論和程序。簡單來說,就是跳脫物理性的外在世界,讓兩個人的精神世界同步,有一點像是兩個人在夢中相見的情況。但是在精神世界同步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對方靈魂的模樣。嚴格說起來我們不是『看到』彼此,而是某種層面地『感受到』,因為在那種地方眼睛是沒有用的。我們的溝通也超越了形式,既不是語言也不是肢體的符號,而是更深層的交流。」
「聽起來不像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地步嘛。」
「試試看唄,反正現在大半夜的我們也沒有其它事可以做呀。」
把壺洗好後晾乾,她轉身面對我,把我的手拉起來,貼在她的胸部左側。我的手掌感覺到,衣服下,她柔軟的乳房隨著呼吸律動。
「感覺的到我的心跳嗎?」
我盡量不去想那檔子事,點點頭。她把手放在我心臟的位置,看著我。
「現在我們要幹麻?」
「看著我的眼睛,什麼都不要想,把自己的腦袋放空。」
放空這件事其實對我很困難。我常聽說別人可以什麼都不想,腦袋一片空白。對我來說只有在極度震驚的幾次經驗,有過幾秒鐘的空白思緒。無時無刻,我一定會想著什麼,或是意識到自己在思考什麼,無論思考的東西多微小。
看著她的眼睛時,我不自主地想到她在鏡子前上睫毛膏的樣子,她是先上眼線還是先上睫毛膏呢?我想像著她裸著身子在鏡子前化妝的樣子,類似的細節一件一件地湧入腦袋,當我試圖停止時,卻又開始思考自我意識這件事,停止思考就像是把意識自我了結一樣困難嘛,像拼命想要睡著卻又睡不著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也放棄了。我想是那杯咖啡的原因,現在我們的思緒都太活躍了。
「也許我們應該裸體試試看。」
我開玩笑的提出意見。我並不覺得裸體會對靈魂同步有什麼幫助。如果靈魂的交流這玩意兒存在,那必然跟裸不裸體沒有關係,照理說應該有超越這一切的管道存在。不過她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有道理喔,我們走吧。
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我跟在她身後進了臥房。
一進房間,她一句話都不說就開始俐落地褪去身上的衣服。我有些不安地脫掉衣服,像是在醫院做身體檢查。然而,看到她裸身站在梳妝臺的鏡子面前,腦海中又浮現她在鏡前化妝的想像,我仍然不爭氣地迅速勃起。
要命,完全沒有地方躲藏。她手叉著腰看著我,一副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才好的表情。應該說,不知道該拿我股間的東西該怎麼辦才好。我想到,這種情況不是我的錯,我身為一個正常的男人,不應該為此羞恥。
「妳難道沒有想到這種情況會發生嗎?」我把矛頭指向她。或著我的矛頭已經指向她了。
「也許我們應該先做愛。」她說。這是她第一次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你這樣不行。你的性欲得先消掉我們才有辦法真的開始。」
「我的性欲?」
「閉嘴,你這混蛋。任何一方的精神存有雜念我們都沒辦法完整融合,這一切只是...」
「靈魂同步的前戲。」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花‧陰莖‧多重共線性
窗外是非常愉快的下午,風和日麗有鳥叫。
而我正在電腦前面,埋首在計量經濟學的世界裡。
手邊的電話鈴響,我想都沒有想就接了起來。
『嘿,你在玩什麼?』所幸打來的不是什麼討厭的人,是一個我最近剛認識的女孩。
『多重共線性(Multicollinearity)。』
『那是什麼東西?』
『我現在在研究的題目。妳真的想要知道嗎?』
『是呀。因為我晚上要跟一個最近認識的帥哥約會,我現在剛洗完澡,正一絲不掛地躺在地上把自己晾乾喔。你也知道我不喜歡用浴巾,只能慢慢等我皮膚上的水滴乾掉。現在除了聊天,也不能做什麼事,所以快說些奇怪的東西給我聽吧。』
『給我三十秒。』
我把電話放下,走到窗邊思考。
窗外是非常愉快的下午,風和日麗有鳥叫。遠方半邊天空被烏雲籠罩,另一邊卻豔陽高掛。我並不常向完全不瞭解計量經濟學的人解釋專有名詞,但是我喜歡挑戰。我一邊構思我的解釋步驟,一邊觀察天空詭異的景色。
『好。妳知道多重線性迴歸模型(Multiple Linear Regression Model)是什麼嗎?』
『跟火車模型有關嗎?』
我假裝沒有聽到。
『假設我們現在要分析妳做愛的舒服程度,』
現在我要用一個對方感興趣的例子來解釋,所以我提到性。並不是因為我本身是色情狂之類的原因。電話另一頭的女孩,毫不保留地,對性愛非常地投入。
『所以,有什麼因素會影響妳做愛時的感受?盡量給我可以用數字形容的東西。』
「我想想喔。氣氛、對方帥不帥身材好不好、陰莖的大小還有形狀、還有最重要的硬度、做愛的地點、保險套的花樣、前戲的時間還有玩法、我是不是真的很想做愛、這是我今天第幾次做愛、他給我高潮的次數、他故意不讓我高潮的次數、還有...有幾朵花。」
『有幾朵花?』當我說這個女孩喜歡做愛時,我不是開玩笑...但是這跟花有什麼關係?
『對啊。做愛的時候旁邊有花會比較舒服喔。』
『有人會特地帶著花去做愛嗎?』
『我還沒遇過耶。不過如果有人真的為了做愛特地帶著花,那樣不是很浪漫嗎?』
『好吧,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為了做愛特別帶著花很浪漫。不過妳是實驗對象,所以我們假設做愛時旁邊的花越多,會越舒服。現在我們把妳每次做愛時身邊有幾朵花記錄起來,然後讓妳對每次的做愛舒服程度打分數。我們把這兩個數字拿來跑回歸模型,這樣就可以知道,花的數量是不是真的會影響妳舒服的程度。例如,當有一朵花的時候妳給五十分,十朵花的時候是七十分,這樣花就有可能是很大的影響囉。』
我覺得「做愛的舒服程度」講起來實在繞口,但我想不到更文雅又簡潔的說法。
『咦...聽起來好有道理喔。我下次要來研究看看。』
『不過我還沒說完,現在只在簡單迴歸模型 (Simple Linear Regression Model)。今天我們覺得,陰莖的硬度也是做愛很重要的關鍵之一。所以我們除了記錄花的數量之外,在插入前還會記錄男孩陰莖的硬度。』
『啊,這樣好辛苦喔。』
『沒辦法,學術研究嘛。所以我們的模型裡面現在有兩個「變數」,一個是花的數量,另外一個是陰莖的硬度,這就是多重迴歸模型。可是問題出現了,假設在醫學期刊裡有一篇文章指出,男人做愛時看到越多朵花,就會越興奮,陰莖也會越來越硬。』
『怎麼可能嘛!』
『當然可能囉。男人的身體還有很多妳不瞭解的地方呢。總之,在這個情況下,花朵不再只影響妳舒服的程度,也會影響男孩的陰莖硬度。當我們增加花朵的數量時,妳會更舒服、而男孩的陰莖也會越來越硬。
這樣會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在觀察花朵數量對妳做愛時舒服的程度時,同時也會觀察到因為花朵而變硬的陰莖所造成的影響值。這樣花朵跟硬度這兩個變數互相有關聯的的情況,就是多重共線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就沒辦法精確的知道花朵數量和陰莖硬度,對妳做愛的舒服程度分別影響多少了,因為現在不是兩者單純直接的影響關係,而是像三角關係一樣混亂喔。』
『 喔!原來是這樣呀,我懂了!』
剩下的話題圍繞在不著邊際的東西上,她一邊化妝打扮一邊和我聊天。我們聊到傍晚。
『妳最近認識的這個帥哥什麼時候要去接妳?』我問她。
『大概半小時之後吧。』
『我想他可能沒辦法那麼快呦。因為他突然想到一件要先去處理的事情。』
『好,那我再多等他十五分鐘。』
我掛上電話,換上櫬衫,抓起車鑰匙,看著窗外漸暗的天空,
思索多出來的十五分鐘內可以在哪裡買到花,越多越好。
而我正在電腦前面,埋首在計量經濟學的世界裡。
手邊的電話鈴響,我想都沒有想就接了起來。
『嘿,你在玩什麼?』所幸打來的不是什麼討厭的人,是一個我最近剛認識的女孩。
『多重共線性(Multicollinearity)。』
『那是什麼東西?』
『我現在在研究的題目。妳真的想要知道嗎?』
『是呀。因為我晚上要跟一個最近認識的帥哥約會,我現在剛洗完澡,正一絲不掛地躺在地上把自己晾乾喔。你也知道我不喜歡用浴巾,只能慢慢等我皮膚上的水滴乾掉。現在除了聊天,也不能做什麼事,所以快說些奇怪的東西給我聽吧。』
『給我三十秒。』
我把電話放下,走到窗邊思考。
窗外是非常愉快的下午,風和日麗有鳥叫。遠方半邊天空被烏雲籠罩,另一邊卻豔陽高掛。我並不常向完全不瞭解計量經濟學的人解釋專有名詞,但是我喜歡挑戰。我一邊構思我的解釋步驟,一邊觀察天空詭異的景色。
『好。妳知道多重線性迴歸模型(Multiple Linear Regression Model)是什麼嗎?』
『跟火車模型有關嗎?』
我假裝沒有聽到。
『假設我們現在要分析妳做愛的舒服程度,』
現在我要用一個對方感興趣的例子來解釋,所以我提到性。並不是因為我本身是色情狂之類的原因。電話另一頭的女孩,毫不保留地,對性愛非常地投入。
『所以,有什麼因素會影響妳做愛時的感受?盡量給我可以用數字形容的東西。』
「我想想喔。氣氛、對方帥不帥身材好不好、陰莖的大小還有形狀、還有最重要的硬度、做愛的地點、保險套的花樣、前戲的時間還有玩法、我是不是真的很想做愛、這是我今天第幾次做愛、他給我高潮的次數、他故意不讓我高潮的次數、還有...有幾朵花。」
『有幾朵花?』當我說這個女孩喜歡做愛時,我不是開玩笑...但是這跟花有什麼關係?
『對啊。做愛的時候旁邊有花會比較舒服喔。』
『有人會特地帶著花去做愛嗎?』
『我還沒遇過耶。不過如果有人真的為了做愛特地帶著花,那樣不是很浪漫嗎?』
『好吧,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為了做愛特別帶著花很浪漫。不過妳是實驗對象,所以我們假設做愛時旁邊的花越多,會越舒服。現在我們把妳每次做愛時身邊有幾朵花記錄起來,然後讓妳對每次的做愛舒服程度打分數。我們把這兩個數字拿來跑回歸模型,這樣就可以知道,花的數量是不是真的會影響妳舒服的程度。例如,當有一朵花的時候妳給五十分,十朵花的時候是七十分,這樣花就有可能是很大的影響囉。』
我覺得「做愛的舒服程度」講起來實在繞口,但我想不到更文雅又簡潔的說法。
『咦...聽起來好有道理喔。我下次要來研究看看。』
『不過我還沒說完,現在只在簡單迴歸模型 (Simple Linear Regression Model)。今天我們覺得,陰莖的硬度也是做愛很重要的關鍵之一。所以我們除了記錄花的數量之外,在插入前還會記錄男孩陰莖的硬度。』
『啊,這樣好辛苦喔。』
『沒辦法,學術研究嘛。所以我們的模型裡面現在有兩個「變數」,一個是花的數量,另外一個是陰莖的硬度,這就是多重迴歸模型。可是問題出現了,假設在醫學期刊裡有一篇文章指出,男人做愛時看到越多朵花,就會越興奮,陰莖也會越來越硬。』
『怎麼可能嘛!』
『當然可能囉。男人的身體還有很多妳不瞭解的地方呢。總之,在這個情況下,花朵不再只影響妳舒服的程度,也會影響男孩的陰莖硬度。當我們增加花朵的數量時,妳會更舒服、而男孩的陰莖也會越來越硬。
這樣會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在觀察花朵數量對妳做愛時舒服的程度時,同時也會觀察到因為花朵而變硬的陰莖所造成的影響值。這樣花朵跟硬度這兩個變數互相有關聯的的情況,就是多重共線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就沒辦法精確的知道花朵數量和陰莖硬度,對妳做愛的舒服程度分別影響多少了,因為現在不是兩者單純直接的影響關係,而是像三角關係一樣混亂喔。』
『 喔!原來是這樣呀,我懂了!』
剩下的話題圍繞在不著邊際的東西上,她一邊化妝打扮一邊和我聊天。我們聊到傍晚。
『妳最近認識的這個帥哥什麼時候要去接妳?』我問她。
『大概半小時之後吧。』
『我想他可能沒辦法那麼快呦。因為他突然想到一件要先去處理的事情。』
『好,那我再多等他十五分鐘。』
我掛上電話,換上櫬衫,抓起車鑰匙,看著窗外漸暗的天空,
思索多出來的十五分鐘內可以在哪裡買到花,越多越好。
搖籃曲
搬到這裡已經兩個星期了。這棟大樓沒有供給水電,住戶們也都建立起不依賴現代電氣設備的習慣。南方就是溪水,取得水源很方便;東邊是一片森林,只要幾塊錢,砍柴人就會定期幫我們準備好柴火。夜晚住戶們會到溪的上游升起營火,男男女女徹夜狂歡。天亮時他們會衣衫不整的歸來,臉上帶著歡愉後滿足的倦容。當他們踏上樓梯時彼此親密的嘻鬧,身上飄散著酒與大麻的氣味,典型的自然派。
不過縱然鄰居們不斷邀請,營火的聚會我一次都沒有去過。夜晚人們都離去,我趁著寧靜的夜,就著壁爐火光閱讀心愛的書籍。這裡一切都很好,但有個問題,樓上的女孩每天都會在深夜唱歌,這讓我很困擾。
並不是說她唱的不好聽。她的歌聲孅細柔弱,旋律優雅,一般說來甚是悅耳。但不知怎麼的,她的歌聲中雜藏著一股濃郁的哀愁,聽到那歌聲就不知不覺地悲傷起來,周邊的黑暗,我心中的黑暗,緊緊把我包圍。夜晚的寂靜有兩種面貌,而她的歌聲總是會帶出孤獨、寒冷的那面,有時甚至讓我無法入眠。
這天她又在樓上窗邊唱起歌來。拒絕讓這樣的悲傷潛入我美好的夜晚,我決定上樓去敲她的門。
拿著蠟燭來應門的是一個嬌小的女孩,憂鬱寫在她的眉頭間。她看著我,又好像沒有看到我。
「嗨,妳好。我是新搬來這裡的鄰居,住在樓下。」
女孩沒有反應,失焦的雙眼仍然穿過我看著我身後的牆。我在想要不要換種語言交談。
「我在樓下聽到妳在唱歌...」
「啊,對不起,我以為這裡的人晚上都去...那邊了...」女孩的臉紅了起來,為她蒼白的面孔帶來一點血色。
這時我才想到,就這樣上來要求對方不要唱歌,似乎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
「不,沒關係,妳唱的很好。只是,為什麼歌聲那麼憂鬱呢?」
「啊,對不起...我也沒辦法,我沒有這樣的...你們是怎麼說的...『發洩』。我沒有唱歌,就沒辦法入睡。」
「這可真的是問題了,妳不唱歌就沒辦法睡,可是妳一唱歌我就沒辦法睡呀。」
我們尷尬的站在她的門口,我瞄到她房裡有隻吉他擺在角落。
「這樣吧,我來彈吉他,也許我們合奏,氣氛會好一點。」
於是女孩邀我進屋。她的睡袍裙擺左右飄蕩,我開始幻想她衣裳底下的曲線,無暇欣賞她屋內的擺設。事實上也沒有什麼擺設,她的屋裡沒有任何點綴的物品。唯一有裝飾功能的是掛在陽台的內衣褲,月光下閃耀著異樣的銀色。
我拿起吉他,坐在她紅色的小椅子上,開始調音。她放一壺清酒在我身邊的爐火上溫熱,彎腰時我清楚地看見睡袍領口裡的美好春光。她毫不知情,或是根本不在意,我無法從她的表情判斷。
她就定位後,我以一個大調合弦做為起音,但是她搖搖頭。我試了另一個大調,她依舊搖頭。就這樣,在她拒絕我所有的大調合弦後,我沒有選擇地試了一個小調。她點點頭,準備開始唱。
這次換我搖頭了。我放下吉他。
「對不起,我會的歌不多...」
「也許我們應該換種方式讓妳發洩,不要唱歌吧。」
我取下爐火上的清酒,她拿出兩個小酒杯。我腦中劇烈地激盪,思索有什麼其他事情適合在深夜的一男一女做,卻完全被那擋子事占據。
不過縱然鄰居們不斷邀請,營火的聚會我一次都沒有去過。夜晚人們都離去,我趁著寧靜的夜,就著壁爐火光閱讀心愛的書籍。這裡一切都很好,但有個問題,樓上的女孩每天都會在深夜唱歌,這讓我很困擾。
並不是說她唱的不好聽。她的歌聲孅細柔弱,旋律優雅,一般說來甚是悅耳。但不知怎麼的,她的歌聲中雜藏著一股濃郁的哀愁,聽到那歌聲就不知不覺地悲傷起來,周邊的黑暗,我心中的黑暗,緊緊把我包圍。夜晚的寂靜有兩種面貌,而她的歌聲總是會帶出孤獨、寒冷的那面,有時甚至讓我無法入眠。
這天她又在樓上窗邊唱起歌來。拒絕讓這樣的悲傷潛入我美好的夜晚,我決定上樓去敲她的門。
拿著蠟燭來應門的是一個嬌小的女孩,憂鬱寫在她的眉頭間。她看著我,又好像沒有看到我。
「嗨,妳好。我是新搬來這裡的鄰居,住在樓下。」
女孩沒有反應,失焦的雙眼仍然穿過我看著我身後的牆。我在想要不要換種語言交談。
「我在樓下聽到妳在唱歌...」
「啊,對不起,我以為這裡的人晚上都去...那邊了...」女孩的臉紅了起來,為她蒼白的面孔帶來一點血色。
這時我才想到,就這樣上來要求對方不要唱歌,似乎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
「不,沒關係,妳唱的很好。只是,為什麼歌聲那麼憂鬱呢?」
「啊,對不起...我也沒辦法,我沒有這樣的...你們是怎麼說的...『發洩』。我沒有唱歌,就沒辦法入睡。」
「這可真的是問題了,妳不唱歌就沒辦法睡,可是妳一唱歌我就沒辦法睡呀。」
我們尷尬的站在她的門口,我瞄到她房裡有隻吉他擺在角落。
「這樣吧,我來彈吉他,也許我們合奏,氣氛會好一點。」
於是女孩邀我進屋。她的睡袍裙擺左右飄蕩,我開始幻想她衣裳底下的曲線,無暇欣賞她屋內的擺設。事實上也沒有什麼擺設,她的屋裡沒有任何點綴的物品。唯一有裝飾功能的是掛在陽台的內衣褲,月光下閃耀著異樣的銀色。
我拿起吉他,坐在她紅色的小椅子上,開始調音。她放一壺清酒在我身邊的爐火上溫熱,彎腰時我清楚地看見睡袍領口裡的美好春光。她毫不知情,或是根本不在意,我無法從她的表情判斷。
她就定位後,我以一個大調合弦做為起音,但是她搖搖頭。我試了另一個大調,她依舊搖頭。就這樣,在她拒絕我所有的大調合弦後,我沒有選擇地試了一個小調。她點點頭,準備開始唱。
這次換我搖頭了。我放下吉他。
「對不起,我會的歌不多...」
「也許我們應該換種方式讓妳發洩,不要唱歌吧。」
我取下爐火上的清酒,她拿出兩個小酒杯。我腦中劇烈地激盪,思索有什麼其他事情適合在深夜的一男一女做,卻完全被那擋子事占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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