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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他們要革命



田野與林中的諸獸們!快來吞食我的人民吧!看守者都瞎了眼、沒有知識,都是不會吠的啞巴狗;只知道躺在地上做夢,貪食而不知厭。他們各自偏行己路、只追求自己的利益。他們說:來吧!我去拿酒,今晚飽飲濃酒。別擔心,明天一定比今天更好,歡愉悅樂的饗宴享之不盡! 
《以賽亞書 56:9至12 》
晚上九點,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至少手錶是這樣告訴我的。我能相信手錶嗎?我誰都不能信,萬一時間錯了怎麼辦?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有,誰偷偷對我的手錶動了手腳,騙我錯過時間?

還有我的癮頭,我全身都在發抖,該死,我不是自願捲進這屎攤,這座城馬上就要變成屎攤,我應該離開這裡,不是一頭往屎攤中心裡鑽。

午夜一到,就要革命了,反抗軍早就做好準備,除了一件事。一個情報。我身上的情報。

除了我這個人渣,他們安排好了所有東西。長槍、軍刀、手榴彈、火箭砲、白色的臂章,連它媽的臂章都做好了,裁縫店的大媽縫了兩千個,透過麵粉店送麵粉時偷偷遞給各據點,一個臂章成本要一枚銅幣,大媽不收錢,要反抗軍老大親口答應她,到時候革命成功,要把削尖的長棍,塞進大將軍的屁眼裡,然後從嘴巴裡插出來。

很殘忍嗎?怎麼會?你還沒聽說大將軍的人,又怎麼弄死大媽的兩個女兒嗎?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二歲,兩個天真活潑的女孩,就在大街上,就在離這裡不到五十步的距離,喔,幹!我真的要說嗎?你真的想聽嗎?天哪,你這個變態,等等,反抗軍的車子來了。

黑色轎車在我面前停下來,我大衣口袋裡的手槍被我握的太緊了,我隨時都可以掏槍出來,車子裡的兩個人就會腦袋開花,我就可以搶過車子,開車逃走,反抗軍可以去死光,不關我的事;大將軍的人抓不到我,我可以隱姓埋名,到鄉下養牛,娶個漂亮姑娘,幹,不用漂亮,奶子夠大就可以,擠牛奶,砍柴,手上長繭,抓著奶子過一生。

幹,後座車窗搖下來了,是我認識的那個男人的臉。

「上車。」那張臉有動嘴巴嗎?我沒注意,我通常都會注意人家說話,那是我的本事,所以才會被反抗軍挑上。

我從什麼時候學會讀人的嘴唇跟表情?一個人只要在我面前開口,我就知道他藏著什麼秘密,私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事。臉上的肌肉跳動、說話的方式、語氣、眼神,滿滿的訊號,我很訝異只有我能讀的出來,明明就那麼清楚。

但我剛剛心神不在這裡,我還在想奶子,城裡的奶子都太小,都瘦的皮包骨。我不想要革命,我要去鄉下,找個奶子夠大的,每天晚上抓著奶子幹她,擠牛奶,擠到手長繭。

車上那張臉在看我,他知道了。幹,我勃起了嗎?他知道我是個沒種的懦夫,邊發抖邊站在路邊勃起。他知道我的手長繭,想抓奶子,他會下車來抓我嗎?他會直接在車上讓我腦袋開花嗎?

不,冷靜點,想起來了嗎?你有絕對的優勢。讓我來告訴你,他快沒耐心了,但他不敢對你怎樣,不用讀他的臉我也知道。除了午夜全城大規模的起義,你知道反抗軍必須要精確地襲擊哪裡,才能抓到大將軍。你是整座城裡唯一知道的那個人。

你善長這種事,不是嗎?你是費盡千辛萬苦才查出來的。過去一個星期,跑了好幾個地方,賭場、酒莊、妓院、醫院,從好幾百張臉上偷情報,直到剛剛才打聽出來。

一個活下來的女孩跟你說的。這個女孩的姐姐被你給讀出來了,你一路追著她的姐姐,才找到這個半生不死的女孩。

這女孩命真大,大將軍玩了她一個整個晚上,最後被丟在路邊的垃圾桶,居然沒斷氣。她姐姐一直在街上邊哭邊翻垃圾桶,誰都知道要在哪裡找屍體,沒想到找到個活的,又喜又怕,把她藏起來照顧。你親眼看到姐姐在偷消炎藥和血袋,你對這種罪行特別敏感,你夠骯髒,知道要往哪裡看。姐姐的神情被你讀出來,才找到這女孩。

在姐姐的細心照顧下,女孩復原的很好。當然半邊臉是毀了,身上也找不到幾塊完整的皮,焦的焦、剝的剝。但輸了幾品脫的血後,她還是可以勉強說出幾個字,夠多了,你只需要幾個字。果然,那地方相當隱密,意想不到,連你這麼熟知這座城那些最黑的巷子的人,從女孩嘴裡聽到地址後,都大吃一驚。

大將軍每天晚上都會去「酒窖」,每晚都去。那裡戒備最少,大將軍在酒窖裡喝的不是酒,是用無法想像的方式對待女人...喂,等等,你真的要講下去嗎?旁邊可能有小孩在看啊!喔,等一下,車上那男人手上拿的那是什麼?

車上那男人看我站在路邊發抖不理他,拿出了一包白色的粉末。幹,是天堂粉。我在它媽的癮頭上,看到那包粉我差點射了出來。我真的需要一點天堂粉。我鑽進車子後座。

「說吧。」那個男人一手拿著槍,一手拿著那袋粉在我前面挑逗我。反抗軍掌握了所有的天堂粉貨源,我渾身發抖,坐下來才發現我一屁股都是汗,幹,要我幫他吹、舔他屁眼、讓他射在我眼睛裡我也願意。

「我,要。現在。」思考速度太快了,連講幾個字都差點把舌頭咬斷。

男人笑了一笑,把槍放下,把粉倒到他手上。那一瞬間,我變成一頭野獸。我全身上下的器官只剩下鼻子,我像豬狗一樣趴在汽車後座的椅子上,翹著屁股,對著那男人的手掌瘋狂的吸,兩個鼻孔一起,我就是那麼賤,一邊發抖,一邊吸,爽到翻,腦袋快要燒掉了。

「喔…天啊…」藥效馬上就發作,不知自己現在身處何處,我很自然地把手伸進褲子裡,我全身都是汗,配上身體的油漬,它媽的天然潤滑液,我的手就像徹底濕透的陰道。

男人一臉驚恐,想打斷我,他拿著槍托往我的兩股間突起物用力一敲,我大叫一聲,不是痛的那種,是爽的。駕駛座的男人回頭一看,發現大事不妙。

「你是白癡嗎?把他的手拉出來!」
「幹,萬一碰到怎麼辦!」
「他吸了一整套!現在射了一定會休克,就沒戲唱了!」
「噁!他褲子裡全濕了,好滑!」
「你它媽的為什麼不讓他先報酒窖的地址?」

拿槍的男人不想碰我的下體,開始揍我的臉,血從我的鼻子噴出來,剛好下面有點乾了,我的右手維持速度,用另一隻手(左手)接了一些鼻血,倒進褲子裡當做潤滑劑,喔,幹,手的動作越來越快了,拿槍的那男人見狀,二話不說轉過頭去吐,我發誓我考慮去接他的嘔吐物,越濕越爽。

在駕駛座開車的那個男的看不下去了,爬到後座和我的高潮之路扭打。他比較厲害,完全把我壓制住,終於,我的雙手從褲子裡被拔出來,血、汗、油、嘔吐物跟什麼透明液體都混在一起了,灑了滿車,四處都是混濁的紅色。

就在我被壓住不得動彈時,我才發現,那個被大將軍毀容的女孩,和她的姐姐,原來一直都在車上。

她們面帶微笑,像精靈般巧妙地閃過兩個壓在我身上氣喘如牛的大漢,爬到我身上。姐姐脫下我的褲子,一口氣把我的龜頭塞到喉嚨底;妹妹扯開我的衣服,伸出舌頭就往我的乳頭舔。等等,還是姐姐在上?妹妹在下?...幹,誰它媽這麼會吸…

「啊…啊…啊…啊…」我的腰止不住抖動,淫叫起來。

「喂喂,手壓住了,為什麼他好像還…」他們的語氣,像是在看什麼噁心的生物在和自己交配。

記下這個時間,我對自己說。九點零五分,距離革命剩下兩個小時五十五分鐘,有兩個男人,在一部黑色的轎車後座,正在阻止另一個男人射精。革命是否成功,就在這一刻。

我一邊感受著自己的陰莖所背負的重責大任,自己越沉越深,深到不見底的黑暗裡,在那黑暗裡好像過了一輩子,然後突然,嘩,的一聲,四周都亮了,在那片光明中,酒窖的地址,革命的關鍵,在我腦海中閃過,像神喻般印在天空,我盯著那行字,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又長、又穩,然後我突然弓起身子,像被雷打到一樣,射精。

男人們全慌了,其中一個在我的大腿開了一槍,太晚了,我全身都已經失去功能、沒有知覺,除了那根不斷噴出白濁液體(帶著一些血絲)的東西外,我不存在。我進入了涅槃,外界的一切都和我無關,讓我把該做的做完吧。天啊,還在射,快要十秒鐘了,真它媽的多。我等不了自己射完,就昏死在姐妹倆的懷抱裡。

她們都有一對大奶子。





(以上故事情節、角色純屬虛構,大部分吧)

(血和汗不是醫師推薦潤滑劑,請勿在家模仿)

(沒有陰莖在此文寫作過程中受到傷害)



(待續)

一夜城

「你信仰投骰子的上帝,我卻信仰客觀世界中的定律和秩序。」

──── 愛因斯坦《我信仰斯賓諾莎的上帝》1929 年




醒來時,昨天的記憶一點都不剩。飯店的白色床單陌生,身邊躺著的女孩也沒有印象。

她面向床的另一邊,我看著她裸露的背的曲線,從長髮間露出的光滑的肩到臀部,努力想要想起來她是誰。

不,不行,放棄了。

像闔上書前忘了夾上書籤,跟丟了某個逗號,現在怎麼翻都找不到。昨天的事,就那樣被遺忘。

女孩動了。

她伸了個懶腰,轉身過來,帶著一種莫測的笑容。我們都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我們在什麼地方狂歡,遇上了陌生的彼此,然後一同睡醒,丟失了昨天的記憶。

─ 你是誰?

沒有昨天的記憶,夜裡再對彼此怎麼激烈,今天都是陌生人。

重要嗎?我回她。

─ 我想知道嘛。

我稍微解釋了一謝失憶前我的工作。

─ 那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

我不想知道。

她是誰,我們是怎麼相遇的,昨夜用了什麼體位,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一切都在計劃中,她是永遠的陌生人。永遠都是,因為我永遠也不會記得昨天。

但我記得瘟疫。








一開始只是一場傳染病,都是那樣的。

一開始患者會短暫失去記憶。很有節奏,忘了自己一秒鐘前在做什麼、過去五分鐘在做什麼,慢慢變成十分鐘、一個小時、半天。

很快整座城都被瘟疫蔓延,碰到的人馬上患病,沒有例外。政府下令封城,建起高高的牆,不准人出去,也不准人進來。只用無人車運送物資。

我的記憶只到這裡。

接下來的日子,對我來說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天早上醒來,昨天的記憶就是空白。我能夠正常的過完一天,然後忘掉一天。

我知道我患病,我記得失去一整天前的片段,我記得那節奏。半天的記憶、一小時的記憶、慢慢變成十分鐘、五分鐘。一秒鐘。

城沒有變成想像中的混亂。有些人認為這是盡頭,選擇自殺。更多人選擇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如果你願意工作,領著每天工作的薪水。或是政府的救濟金,做為被關在城裡永遠出不去的補償。救濟金直接匯到你的信用卡帳戶,甚是方便。

有些人嘗試完成原本的工作。一名畫家每天針對同一座石像重複作畫,他把這個系列稱為「重複的每一天」(但二千一百四十二張畫沒有一張一樣的);有的會計師重複同一筆核過的帳,因為那永遠不會出錯;股票交易員用八年前的資料買賣股票(因此賺了大錢)。

病是善良的,它用規律的節奏預告到來,每個人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病是善良的,它只會吃掉你的一天的記憶,過去被保留,你只是永遠失去了未來。你永遠不會成長。

很快城裡的人們瞭解一件事,病不是邪惡。病讓我們不再是凡人,我們擁有常人沒有的自由意志。

拉普拉斯信條認為,如果宇宙的事件具有關聯性,那麼自由意志並不存在,一切都是預先決定好的。從大爆炸開始直到現在,每個人都是由特定的原子、特定的基因,組成特定的你,事件的因果關係,可以回溯幾千萬年前。

但因為病,我們中斷了記憶,也中斷了事件的連續性。不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明天沒有人會記得。就算事件的關係存在,也沒有任何人知道。時間因果不再連續,事件與事件有了斷層,自由意志也因此獲得解放。沒有了因果,沒有了責任,我們才能真正的選擇。沙特的「他人即是地獄」(l'autre est l'enfer)這個矛盾,因為病,終於消失。

愛因斯坦說「上帝不會擲骰子」,是因為他沒遇過讓人失憶的瘟疫,沒有時間的斷層。在這裡,決定論被推翻,每個人都是尼采和沙特的信徒。

有人說無知是幸福。當你對過去及未來完全無知,你就能享受完全的幸福。

我也是。早在最終階段前,我已經做好計劃。

我不做任何記錄,拒絕所有累積,我把自己從因果中解放出來。在失憶前,就我就和我最好的朋友約定,每天晚上在同一間酒吧見面,然後和不同的女孩子上床。這是完美的計劃,沒有責任,只有享樂。這天我會是幸福的,這座城擁有幸福,即使這短暫的幸福只有一天。永遠只有一天。







我思考太久了,女孩歪著頭,把我喚回來。

─ 你盯著我看做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 你知道人在看到美麗的東西時,瞳孔會擴大 45% 嗎?

我這時才發現她是裸體的,害羞起來,只好傻笑,一邊找到我的褲子,口袋裡有飯店信用卡的帳單。至少我很紳士地買了單,知道這點就夠了。

女孩很漂亮,但我提醒自己必須和她保持距離。我們永遠只會相遇這一天,永遠也沒辦法延續,永遠只能當彼此的陌生人。我過去八年裡都做過,我要和他們一樣。我想要的是自由,而不是被一場沒有記憶的一夜情給綁住。

不過,出自於禮貌,我還是和她一起吃了早餐。我們坐在戶外,我點了黑咖啡,她點了一大盤培根和炒蛋。我瞄了一眼早餐店的日曆,確定距離我有記憶的日子八年。

─ 所以你完全不知道自己過去八年做了什麼?

我搖搖頭。我只活好這一天就夠了。我不需要知道昨天上了誰,用了什麼體位。我只要在乎今天夜想要上誰,想用什麼體位。其他都只是雜音。這場對話只是雜音。

─ 你是那種存在主義論者,對吧?放棄掉因果關係,只想要自由意志。你知道這種自由意志是假的吧?

為什麼?我問。妳看起來也是自由派的人啊,如果妳是因果派,妳不會在夜裡跟陌生人睡覺,在不知道什麼地方醒來。

因果派的人不會冒這種險,他們會在睡前把今天工作的成果整理好,爬上床上,蓋上綿被,在床頭燈下寫日記。因為不這麼做,他們就會失去了那一天的累積的努力。

─ 我是,我也不是。你知道我們都是星塵嗎?你身體的每個原子,都是星星爆炸後的小灰塵留下來的喔。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指向天空。她的手指很細很長,被她一指,天空像近了點。

─ 如果幾百億年前,某顆星星沒有爆炸、沒有融合成你的某個原子,你就不會是你現在的樣子,你跟我就不會在這裡說話喔。

誰知道呢?我回答。大爆炸還是假說,誰知道你跟我不是什麼黏土捏成的人偶,被什麼地方來的神吹了一口氣,就變成了人啊。

─ 誰知道呢?

她朝桌上的咖啡杯吹了一口氣。

─ 說不定明天它就變成了小咖啡人喔。然後跟很多其他小咖啡人生了小小咖啡人,一起跑到什麼地方裡建起咖啡國。

妳也不會記得妳是它們的造物主啊。

─ 那不代表因果關係不存在啊。就像你跟我會相遇,一定有原因。雖然我們不記得,你跟我,一定是在什麼地方看對眼,而我們一定是因為某種原因去那裡。說不定劇本在哪裡,都被寫好囉。

所以妳每一夜睡過的不同的男人,都是命中注定囉。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說,大概是因為忌妒或賭氣。因為我明天不會記得她,而她會和其他男人睡。

─ 也許吧。但是,我會想要記住你。

妳記不得的。我說。沒什麼東西能留下,妳連回憶都留不下來。

─ 難道你不想記得我嗎?

我沒辦法,這是自由的副作用。我回答。自由和束縛是二個極端,而記憶是束縛基本要件。

─ 你身上有紙嗎?

我從口袋裡掏出飯店的信用卡帳單,她則從包包裡掏出眼線筆。

沒用的,我說。她假裝沒聽到,埋頭簽單的空白背面寫了一些東西。然後她把它對折再對折。明天等你忘了我才能看喔,她說。看了也不會懂啊,我低聲咕噥。

─ 好了,別像小孩子了。你今天想做什麼?在你見你朋友之前?

我想去噴水池裡游泳。我胡亂說一通。

─ 好啊!我也正想這麼做。我家附近剛好有一個很大很漂亮的噴水池喔。

她掏出信用卡,結了帳。拉起我的手。我只能半信半疑的跟著她走。

直到她拉著我的手,一起穿著衣服跳進那座又大又漂亮的噴水池裡,我才知道她是認真的。

我在那瞬間,才瞭解這個女孩為什麼如此迷人。

路人經過了,她躺在噴水池裡,望著天空唱歌。就像在自己家的浴缸裡。妝都化開了,我說,她像沒聽到一樣,繼續唱著歌。

我想到褲子口袋裡,她寫的那些東西,大概也糊掉了吧。究竟寫了什麼呢?我拉起她的手。我不需要知道了。







我們在她家附近的噴水池裡泡了一整個下午。我和朋友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在我去酒吧之前,得把這身衣服烘乾。所以我們濕淋淋地到了女孩的家。

女孩的家裡佈滿灰塵,電也被停了。黑暗的屋裡,夕陽從窗裡透來,空氣中飄滿小塵埃,在金色的陽光中發亮,像星塵。看來她真的每天都在外面過夜。

我看到客聽的桌上擺著粉紅色的拍立得。嘿,妳這個,有底片嗎?可以借我拍一張嗎?

─ 你試試看吧。不過這樣好嗎?沙特會生氣喔!

去它的沙特。我說,把她抱過來,閃光,拍了一張我倆琅狽不堪的照片。

女孩的體溫透過冰涼的濕衣服傳過來,那微微的溫度點燃了難以控制的衝動。我看著她的眼睛,摟緊了她的腰。

─ 你知道人在看到美麗的東西時,瞳孔會擴大 45% 嗎? 

相片從相機裡滾出來,她的唇是冷的,舌是燙的。

好一陣子我們享受這最後的黃昏,然後她打破沉默。

─ 這相片,眼線筆寫不上呢。我們在背面寫些什麼吧?氣死沙特。我去房間拿麥克筆。

留下我獨自在客廳,褪下濕櫬衫,把褲子口袋的東西掏出來。那張飯店的信用卡帳單果然皺成一團糊爛。也不用留了。

我在角落看到一個大的不像話的垃圾桶,正要丟進去之前,發現裡頭不太對勁。

垃圾桶裡,全是同一家飯店的信用卡帳單。

起碼上千張。

我一張一張的拿出來。日期是連續的,昨天,前天,大前天。飯店是一樣的,金額是一樣的。有些看來是濕過曬乾,有些則沾滿泥土,都像是有過一場不得了的冒險。

重點是,帳單的信用卡號都一樣。

全都是我的信用卡號。

我想我從來都沒有去酒吧找過我朋友。愛因斯坦終究是智慧的,當擲出的骰子是一點,重來幾次都一樣。我不知道我愣在那裡多久,但當我回過頭來,我看到女孩站在房間門口。她全身顫抖,臉上佈滿眼淚,泣不成聲。

我本能地衝過去抱住她。當我看到她背後的房間裡的東西,我抱得更緊了。

那小小的房間裡,堆滿了一疊又一疊的拍立得相片。

起碼上千張。

我不用看,也知道照片裡面都是我們。是我們濕漉漉、是我們沾滿泥土,看來都像有過一場不得了的冒險。

而今天的冒險結束了。

冷靜下來後,我們烘好衣服。該做什麼,都很清楚,我們做過上千次了。然後她重新化好妝。然後儀式般地把照片堆好。然後把收據收好。然後確認拍立得的底片還夠後,放回原位。然後我們離開她家,輕輕地關上門。怕打擾了什麼。

一路上,我們討論著昨天的我們、前天我的我們,上千個我們是怎麼設下這個陷阱。就像今天的我們對明天的我們設下陷阱。

─ 你明天還會重新愛上我嗎?

我們在飯店門口停下腳步。






(完)

公主徹夜未眠

我聽到老國王的呼吸聲,

整個王國都聽的到,

那大眠的呼吸聲非常規律。

國王還在沉睡,一睡就是四百年。

曾有遠方的旅商帶著發條的鐘來,

最後賣不出去,世世代代都聽老國王的呼聲,

沒人要鐘。


公主的閨閣的隔壁,就是國王睡的地方。

從四百年前,國王沉睡的那一刻,公主就不老。

沒人知道兩者的關係,

也沒人知道她為什麼不老。

但是她的心在老,而且變得壞。


現在,我在她華麗的床的那一側,

而公主坐在離我有些距離的位置,

身子細弱,卻是很有份量的存在。

這臉蛋精緻、頸子白的像雪一樣的美麗女孩,

早已是殺兄弒母,吞噬掉整個王國的怪物。


四百年來,她生了四十個兒子。

都在長大後,送到各地去做郡主。

每十年,她召喚一個男人進她的聖寑,

九個月後,全國就辦十天十夜的宴會,慶祝小王子出生。

日期精準、沒有誤差,四百年來如一。

傳說,公主的血系繁殖後代的本能如此強烈,一夜就受孕,而且都是男孩。傳說,公主一夜就能讓男人出精十次,她有她的辦法。傳說,她其實是夜夜造愛,把全國最好的男人幹過一輪,十年裡挑一個最好的兒子,讓他活下來。一說,她四百年來,仍是處女,她在夜裡祭獻男人,把他們的陰莖砍下,放上祭壇,然後把血流不止的男人綁在柱子上,在旁邊像瘋了一樣唸咒語,直到男人流血休克至死,然後,那些受了祭拜的邪神,便會下凡,來讓公主受孕。

傳說很多,沒有人知道真相。

知道的人都死了,據說是兒子的父親,也不例外,

全殺了,或是被公主吃了,

但那又是另一個傳說。

她現在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知道,

在那張床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無法活著走出這個房間了。

是說知道自己死期近了,倒是大膽起來,

我走向公主。

夜裡的戲,就這樣開演。


房間的燭光暗的恰到好處,

我見她臉上有一片陰影,想伸手去摸,

她的面頰滾燙,我幾乎被燙傷,

跳動的火舌,立刻被黑暗吞沒了,

我把手抽回來,懷著驚恐看著公主,

我知道那些男人都去哪裡了。

她的父親還在隔壁的房間裡睡著,下一刻我就不知道了,

然後是放了棄了的掙扎,我就把她擁抱起來,我就被追蹤、被獵獲,被撕裂。我們思考就合了一,妳我他,要的都是同一個點,同一個動作,像同一條絲控制著,咬著我的肌肉不放,她的床好大好大,她的身軀好小好小,我簡直要折斷她了,渴死了,身邊只有火只有火只有火,上一個男人、上上一個男人、上上上一個男人、四百年來,男人在這張床上做一樣的事情,她也用一樣的表情、一樣的呻吟迎接他們,那是我們的人性,或獸性,要讓命脈延續下去,直到著了魔......


反反覆覆的抽插像在訴說一個沒有言辭的傳說,喃喃吶吶。終究傳說是真的,夜裡那些傳說,男人尖叫又跳,拿著劍刺進彼此柔軟的肉,還是逃不出那潤溼的身體。

我把身體舉起來,然後重重放下,

「我知道那些男人都去哪裡了。」我說,

透過半闔著的眼皮看她,

她也看著我,汗在肩膀閃耀著,

老國王的呼聲還在,如果你仔細聽,

會聽到床板喀啦喀啦的震動共鳴。

「這床也四百年了嗎?」我問。

公主仰身,哈哈大笑。








(完)

圖書館員

「當人們聽說圖書館已經收集齊全所有的書籍時,首先得到的是一種奇特的幸福感。任何個人或世界的問題都可以在某個書架上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宇宙是合理的;宇宙突然有了無窮無盡的希望。那個希望很快的落空。」
────《憂鬱的全集》,博爾赫斯

「我盡力了。但是你知道嗎?去你媽的!」
────對記者針對《尤里西斯》過於艱澀的質問,喬伊斯的回答



●●●● Part 1 有關命運 ●●●●


同居是人類一種很有趣的行為模式。你決定和一個人住在一起,你影響他、他影響你。這輩子影響我最深的人,除了父母,大概就是和我同居過的女孩子們。

如果你問我,同居過的女孩子中誰對我影響最深,我自然會回想起卡瑪。

卡瑪是從 Karma 翻譯過來的,就是 輪迴 那類的概念,不過在我喚她名字的時候,「輪迴」並不是我腦中想的。我想的是更接近「命運」那類的東西。所以在你面前,我喚她為命運。

我曾在洛衫機一家叫命運 (Destiny) 的酒吧認識一位叫命運 (Fate) 的女孩。她們之間有什麼關係,我有空再談。我今天想談有關和她同居這件事。

我在命運的家裡待過一年左右的時間。與其說那是她的家,不如說是她的「員工宿舍」。至於甚麼樣的公司,我會慢慢談到。我自己也是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知道。

命運的家在一間大倉庫的樓上。倉庫已經廢棄,因為想換換氣氛,我們在那裏做過幾次愛。倉庫旁邊有一道樓梯,破爛無比,而命運的家就在那樓上。

她住的地方很大,除了斑駁的漆牆,陰暗的走道,她家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幾乎沒有傢俱。除了床墊和冰箱,剩下的東西只剩書。

整間屋子全部都是書,滿 滿 的 都 是 書。

她那小小的破舊公寓塞滿了上千本的書,書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甚至變成某些房間的隔間。她用書疊成桌子、椅子、化妝臺這些傢俱。化妝鏡斜斜的躺在零散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是世界》上,白烈森的《芭比的盛宴》負責擺設她的化妝品、香水、以及其他東西。其他沒有被賦予任務的書,則彼此依偎成一堆一堆的書山。

我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時間在看這些書,但是和她同居的日子裡,除了進食和做愛,剩下的時間她只用來看書。命運並不挑書,她讀所有的文字,從史蒂芬‧霍金的《時間簡史》到史蒂芬‧金的《後窗》;從強‧史都華的政治評論到強‧史都華‧米勒的思想史。對書,她從不歧視。

「文字的目的是被閱讀。如果沒有人閱讀它,文字就失去了生命。而我就像是為了守護它們的生命一樣,不斷地閱讀著。」我們在一起時很少交談,她偶爾在閱讀的途中,會頭也不抬地對我說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在看書時,眼睛張的很大,(奇蹟似地並沒有近視,或她近視了但根本不在意,我無從得知),從她嬌小的臉頰來比較,那雙眼睛是過分的大了點。因為速讀的關係,那雙大眼睛會像機械一樣不斷地重複同樣的速度移動,用極快的速度把看過的文字拆解、化成有意義的概念。

命運閱讀的速度驚人的快,因為她把「閱讀」和「思考讀到什麼」這兩件事分開處理。她用一次三行的速度掃過文字,然後在腦中挑出剛剛看到的有意義的字,重新將簡化過的文字形成邏輯,在腦中吸收。因為需要極大的專注力,當她看著書時,全身是完全靜止的。

而她說話時頭也不抬,嘴巴也不會有太大的動作。每當我聽到疑似她的聲音時,我養成了馬上緊盯她的嘴唇的習慣。因為不這麼做,我無法分辨那細微的聲音是窗外的麻雀,還是她對我說話的聲音。事實上,我仍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對我說話。

命運會同時閱讀十到十五本書:當她在一本書裡看到其他書所說過或反對的概念,她會轉而閱讀或重讀另外那本書,直到主題連結到其他的書,她再進行第三本書。與其說她在看書,更準確的說法是,她在各種不同的概念裡旅行、旋轉、跳躍。

整個堆滿書的房間就像她的圖書館,她想找到書的時候,就可以找到那本書。這不是因為她有一套非常精準的書籍編號方式(雖然她的工作牽涉到這套技巧),而是她不是用作者、書名、書封這類東西來整理這上千本的書,而是書中的概念。

作者的名字對她一點也不重要。只有對知識及文字帶有歧視的人才需要知道作者的經歷。如果一位偉大的作者在她面前報上大名、或是把他寫的書扔到她臉上,命運仍然認不出來。但如果作者開始和她交談,討論意見,她馬上能夠知道自己讀過他的書。因為在閱讀書籍時,命運也不斷地在和作者進行激辯。她幾乎是同時在跟十幾位作者辯論。

在她的眼裡,這房間裡的數千本書彼此都牽著線,這個概念連到那個情節、那一句話和這段論述相符,每一個概念的相合及對立,就是她腦中的一個書籤。所以,在我們眼裡塞滿上千本書籍的房間,她看來是像蜘蛛巢一樣的地方,每一本書都有數百條線和其他的書聯繫著。「那就是文字該有的生命。」她向我解釋道。

這個習慣其實關係到她的工作,另一件難以讓人理解的事情。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的工作,老實講連她有沒有在上班我都不確定。我是說,我知道她會出門,會提著東西和書回家,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上班,以靠什麼職業維生。

我們的關係不是那樣。

不少人會對我們的關係感到困惑:我們會在《戰爭與和平》上做愛,然後我們會聊托爾斯泰,一起進食,聊彼此厭惡的三島由紀夫筆下的角色,然後我們會在《禁色》上做更多愛。但是我們的話題永遠不會觸及到,這樣說好了,那些一般人視為「座標」的東西。當你和一般人介紹自己時,你會先從工作、年紀、住哪裡、在哪裡混過開始,同時對方真正想知道的是你一年賺多少錢、睡過幾個女孩/男孩、還有你願不願意和她/他上床。

我們須要知道這些東西,才能弄清楚自己這個社會到底處於哪裡,對方又在哪裡,就像是座標一樣。命運不須要這些東西,她想知道的是你對《勃艮第之歌》的阿瑪迪斯是同情還是羨慕、喜歡的是挪威的森林裡的直子還是綠、如果你變成太空漫遊裡的星之子你會做什麼。

要藉由這種方式了解一個人並不簡單,因為這代表你必須花更多的心力去閱讀他。命運閱讀一個人的方式就像她閱讀一本書一樣,書封的封面及其表相的東西一概不重要。不過,她自己非常注重打扮。「只有膚淺的人才不會以貌取人」(It is only shallow people who do not judge by appearances.),她這麼主張。

總之,我並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麼。每次我從外面回來時,家裡都會多出一疊新的書。大部分的書像一般的書籍一樣,也許是她從垃圾場揀來的,但很偶爾她會帶回家一種奇怪的書。

這類書都有著全黑的精裝皮質封面,沒有書名、作者、圖案,一概能告訴我這本書的資訊完全沒有,除了在書背上,用燙金刻印的方式標上了一組編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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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書,也沒有目錄或是章節。找不到那種東西。劈頭就是第一段,用很精巧的英文字印刷,墨水在厚實的書頁上很完美地切割出來,沒有一絲缺陷,你不用是《大仲馬俱樂部》裡的稀有書鑑定商也能看出來那些書的價值。

我問命運那些書的作者,她只回答我,作者是宇宙。

「我不知道宇宙也寫書,不知道它的出版社是哪一家?」

「它寫書,用一種你無法理解的方式。」命運用很平淡的語氣回答。


●●●● Part 2 有關圖書館 ●●●●


那天我準備與她調情,我決定從她帶回來的書開始。我是說,從書的話題開始。那是很聰明的開場白,帶著感性中夾雜著性感。但是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太過讓我震撼,我現在一點都想不起來。

我拿起她剛帶回來的神祕黑書,翻開後,卻發現一件不尋常的事情(如果整件事情都算是尋常的話)。在那乾淨的印刷與黑白切割中間,印出的文字,卻全部都是亂碼。整本書全部都是亂碼。

計畫被打斷,我的好奇心被激起。我把書給命運看,想要問她這本讓人無法理解的書。也許她願意解開我心中的謎團。然而她的反應反而把整件事變得更複雜、更難以理解。

她把書接過去,雙手開始顫抖。

書掉落地上,然後她跪下來,開始掩面大哭。「不!我拿錯書了!來不及了...那區已經被燒掉了...不!」那是不受控制的大哭,眼淚不斷從她指縫中流出,她不斷重複「來不及了」、「她拿錯了」的句子。

外面的天光已暗,我們還沒吃晚餐。在性飢渴與飢餓與混亂與困惑中,我進行了一場難度很高的安慰。

由於她不斷地哭泣,我沒有選擇地只能開始愛撫,然後與她做愛。不是因為我想,而是那是我唯一能想到可以安撫她的方式。我們在《尤里西斯》上做愛,那書罕見的厚度剛好做為她腰部的支撐,讓我們可以進行較高難度的體位。我一直想試試這種體位,我想在她費盡力氣哭泣時也許是個好時機。

事實證明那是絕佳的時機。做完愛後的命運的確變得比較冷靜,向我要了根菸來抽。我則告訴她,事情已經變得怪異到我無法忍受了,她必須告訴我這些書從哪裡來,為什麼對她這麼重要。

「我想想看,要怎麼跟你說。」

她想了很久,是陷入空白狀態的那種沉思。她雙肩下垂,雙眼只是直直盯著房間裡那一堆又一堆的書山,是連呼吸都可能會忘記的那種沉思。

我煮了咖啡,抽了三根菸,途中她一動也不動。然後我煮了義大利麵,正在我把麵煮好,倒入醬汁時,她終於開口。

「我是圖書館員。」然後再度陷入沉默。

我把義大利麵擺到她面前,她終於看了我一眼,我才發現她在等我的回應。

「妳是圖書館員這件事,我多少有點猜到。令我疑惑的是,什麼樣的圖書館會有這種奇怪的書?」

她開始吃起我煮的義大利麵,是白醬培根。

「是宇宙的圖書館。」然後她開始用極快的速度講完下面這些話。請做好心理準備,告訴自己接下來是一大串濃縮過的事件,請做好心理準備。

想像一個無限大的房間。無限大,你看不到天花板,你也看不到牆壁。在這個大房間裡,有一排一排的書架。書架是無限延伸的,無限長,但是每個書架大概是一公尺高。書架上放滿了書,就是這種黑色封面的書。每一本書都是亂碼,就像你手上拿著這本。書上都有編號,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沒有人知道這些書從哪裡來,它們就這樣在那邊了。

依照我們的理解,這個圖書館存在另一個次元,由無限多個門對外──也就是我們生活的地球連結。可以自由進出,但大部分的門都被各國政府給看守住。如果發現新的門,也會馬上被處理。到目前為止,消息沒有走漏過。各國政府組成基金,用來研究這個圖書館。

按照現在的發現,我們知道這些書,無限多本的書,涵蓋了全宇宙所有的文字。從古到今到未來還沒出現過的文字都涵蓋在裡面。我們已經可以把這個無限大的圖書館做出一小部分的分區。有些區域會集中出現某種文字,例如英文、中文、或日文。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資源,所以現階段的研究重心是放在「英文區」。

在英文區所有的書都是英文和標點符號組成,用隨機的方式組成一本書。你可以知道為什麼我們主力研究英文,因為英文只有 26 個字母,一本書大約是十萬字,所以我們可以知道英文區的書數量是有極限的,也就是十萬的二十六次方。英文區的大小,我們推測大概等於六百個地球表面的面積。當然這是假設亂碼全部不重複的情況下,幸好到目前為止沒有找到重複的跡象。

我的工作就是研究亂碼編排的順序。雖然都是亂碼,每一個文字都是隨機像是

…..hjighgfdi djiffye, ewjoriwyr, diidyteeeei12woeiruw. don’t dieyergfgj u …......

所以有時候你可以在書裡找到一個有意義的辭。更少的時候,你可以找到有意義的一段話。It is only shallow people who do not judge by appearances,這句話就是我在圖書館裡找到的第一句有意義的話。那是我開始圖書館研究的第五百年。

對,我已經七百二十一歲了。當你踏進圖書館後,你就停止老化。你一生都得當圖書館員,你會不斷的被招喚進去。就像是被詛咒。圖書館員將永生在圖書館裡工作,直到永遠。我不知道圖書館員究竟有多少人。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現在,你可以想像,在這個六百個地球表面的面積的書架裡,有一本完整的書,上面有一本馬克吐溫的湯姆歷險記。但是作者不是馬克吐溫,作者是隨機,這本書是隨機排列出來的湯姆歷險記。有人說過上帝不擲骰子,那是因為他沒有進過圖書館。

我的工作就是找到那本完整的書。這跟書封上的編號有關。我們現在發現,編號很重要,它按照某種順序排列。每一本完整的書都有一個固定的排列方式,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解釋,因為這牽涉到三維的積分運算。你只要知道,有一個方法可以找到完整的書就好了。我的工作就是找到完整的書,將它保留下來。

但是在我找到運算方法後,不幸的事情開始發生了。

那跟馬爾薩斯有關。人口開始不斷成長,人類居住的空間越來越少。所以政府把腦筋動到圖書館。他們想把圖書館變成公寓。想想看,無限的空間,就等於無限的居住環境。現在已經在執行了。他們越來越急,因為土地越來越少,人口越來越多。找到一本完整的書相較起來一點都不重要,因為一個巴西的面積,才可能出現一本完整的書,就算這本書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作品,裡面蘊藏的智慧可能讓人類文明大躍進,那微弱的可能性和一個巴西大小的土地面積比起來,在政府的眼裡實在微不足道。你也很有可能花了一百年,結果找到的是一本小賈斯汀的自傳。

所以他們決定開始燒書。燒書的速度很快,很有效率,大概二十年就可以燒掉供所有美國人居住的面積。這太誘人了,所以不顧圖書館員的反對,現在已經在全面進行。燒書還有許多其他的因素,例如宗教:同一個上帝可不能同時用隨機寫出聖經又寫出可蘭經。任何一個宗教都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所以我的工作,從發現與探索,變成現在的拯救。我得在書還沒被燒掉之前,盡可能的把它們救出來。政府已經完全放棄掉研究的工作了,現在它們只想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燒完最多的書,然把公寓、社區、購物中心蓋好。它們設計了巨大的挖土車、還有簡單的軌道,把書一車一車運到「墳場」,在那邊開始燒毀。

這就是我的工作,和書的來源。你現在手上的這本亂碼書,我以為是一本講到四維運算的數學教科書。它很有可能幫我們弄懂宇宙圖書館的神秘空間,甚至帶我們創造像那樣的空間。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就因為我拿錯書,人類失去了次元旅行的可能性。這本書可能要再未來一百年,才有可能被寫出來,或是永遠不會。


●●●● Part 3 有關做愛 ●●●● 


她只是把話說完,完全沒有要讓我理解的意思。就像你在幾秒內翻完一本書,你看到了字,你知道每個字在說甚麼,但是你的腦袋裡一片空白。

我陷入深思,大概花了半個小時,我的腦袋才重新運轉,才終於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我覺得這只是宇宙跟人類開的一個小玩笑。」這是我思考的結果。

「這個玩笑並不小,它很大,它無限大。」

「但是我們可以理解的部分有多少?零,幾乎等於零。妳花了七百年得到了甚麼?政府得到了甚麼?要理解圖書館,人類需要的時間是無限。但是人類沒有無限的時間,所以這是一個玩笑。是一個惡作劇。

我有一次抓起一隻螞蟻,放在塑膠盒裡,對著牠解釋生命的意義,大概花了一個小時,把我所有學到的東西對它訴說。然後我用一根手指頭把牠壓死。這是一個殘酷的玩笑。」

命運從地上撿起一件外套,把自己縮在裡面,開始大哭。

我覺得我得要說些甚麼。

「圖書館怎麼進去?」我沒有思考太多,我只是想看看圖書館。

「入口就在樓下倉庫的一個小門。我們上次做愛,就是頂著那道門。」她在外套裡說。

「妳有在圖書館裡做過愛嗎?」

無限的書啊、人類文明的躍進啊,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只是覺得在那樣寬闊的空間裡做愛感覺一定很不一樣。

命運從外套裡出來,緩緩地坐了起來。

「沒有。就我所知,沒有。」

「七百年來,沒有人在裡面做過愛?」

「那對我們來說是聖地,連上廁所都不會在裡面...」

「如果這是宇宙對我們開的玩笑,我們就用另一個玩笑來回應它。妳覺得呢?」

命運端正地坐著。眼框還是紅的,但她已經停止哭泣。

她盯著我看,那是我記憶中她第一次這麼專注地看著我。

很顯然,她已經下定決心。






(完 / 待續)

狐緣

回到家時我的手機響了,來電圖片是她。我的手機裡沒有她的照片,而她的來電顯示圖片每次都不一樣。

「嘿,你晚上有空嗎?」

我告訴她我今天有點累。

「拜託嘛...我餓了一天...而且昨天是我們相遇一週年耶。」

我問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們可以慶祝一下,那類的話。

「我想讓你自己想起來嘛。想不起來就算了,下次還有機會。」

活了幾千年的妖狐也有鬧彆扭的時候。事情到這地步我也沒辦法拒絕她。我下樓去買了蛋糕和牛奶。


○○○


知道她是狐媚,是因為遇上她不久後,有位老道士在捷運上一把將我攔住。

「小子,你頭上的氣黑中帶紅,想必最近是被狐貍精纏上了。」

老道士把我拉到博愛座上,鉅細靡遺地敘述她的特性及氣質甚至說話的語氣,並警告這樣下去我會精氣盡失。我表情訝異地聽他說完,問他我該怎麼辦。然後他隨手取來路邊的廣告紙,用原子筆寫了一道符,告訴我只要這張廣告紙,或符紙,觸碰到她她就會妖形畢露,那類的。

「這是一場生死交戰,我只能幫到這裡。」說完老道士拿出悠遊卡,下車了。


我把寫上符咒的廣告紙拿給她看。告訴她如果這是詐騙的話,銀行帳號盡管拿去,我借她的唱片請還給我。

她嘆了口氣,喝了一口牛奶。

「我們已經成功地讓你們相信所謂的妖魅只是鄉野傳說,不過還是有些緊追不捨的混蛋。我想我知道那道士是誰,看來他還是想盡辦法復仇。你想聽長的版本還是短的版本?」

幾千年的故事再怎麼短也不能短到哪裡去。她從化身成妲己被姜子牙切去八隻尾巴開始委委道來,她不打算說服我什麼,也不想搏取我的同情,只是平鋪直述地告訴我被天界貶入凡間,隱入紅塵的原委。說到傷心處只悄悄拭去幾滴淚,就這樣冷靜地說完她的一生。

「那道士的符令可以的確讓我魂飛魄散,幾千年修來的努力就會白費。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在我眼裡這是最樸實的技倆。如果她在人間情場廝殺了六千年而順利活到現在,就不可能把修成正果的風險放在我手上。如果她這麼問,就代表她已經知道了答案。我不懂的是,這件事她可以一笑置之,為何要大費周張地對我講古。

「我也不知道。遇到你的時候總是會這樣,我已經放棄抵抗了。」

而當時我還沒想通這句話的意思。


○○○


她一進門就自己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找牛奶。

道士在捷運救人,妖狐喜歡喝牛奶,這世界運轉的方式有時候意外地令人傻眼。

我看著她彎下腰來拿出冰箱下層的牛奶。如果有一件確定的事情在這混亂的運轉規則中永垂不朽,就是你無法形容幾千年來迷倒無數英雄的狐媚有多美。傳說古代狐貍精為了藏住她的尾巴所以發明了裙子這種東西,這絕對是一派胡言。第一,妖狐只有在極度興奮的時候會露出她的尾巴,例如,性愛的時候。第二,她喜歡穿牛仔褲,理由就存在她曲下身的那一刻。不過她的確發明了一些好東西,例如唐朝流行的低胸上衣。

她拿著牛奶坐到我身邊,把穠纖合度的雙腿放到我膝上。她告訴我今天向她搭訕的男人沒有一個看的上眼的,所以她只能來找我。這種時候你不得不相信所謂的女權主義得利者是誰...不,我學乖了,這種話題我絕口不提。我是說,你不能在一個用女性身份在中國父權體制下活了六千年的人面前爭論女權主義是男人發明的這種言論。她會發了狂似地把你攻擊的體無完膚。

而她嘴巴利起來絕對會讓你體無完膚。她知道失去男人最快的方法就是百依百順,而得到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適時地擊敗他。當然對於我們的狐媚這是不必要的生存手段。我是說,有她那樣的外表,就算智商只有單細胞生物的程度,對吸取男人精氣維生的她還是能夠吃飽飽。但這是她鍾情的遊戲,得到男人的身體只是最低階的滿足,擁有、並任意地操縱他們才能真正滿足她。

她把桌上的電腦拿去登入信箱。她有十二個交友網站的帳號,平均每天有四百多個男人嘗試向她接觸。她把所有追求者看過,挑了幾個人回信,然後登出。過程只花了五分鐘。她關上我的電腦,看了我一眼。那是我喜歡的方式,她的眼光會先遊盪在周遭的東西上,然後把頭慢慢地往我這裡偏,最後才和我的目光交會。那是不是挑情的眼神,而是挑釁,是在說,我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如果你沒有注意到,前戲早在她走進我家門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我們追求的不是一時的快感,而是緩慢地延長累積慾望,互相煽動對方直到熾烈難耐。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而在這條隱幽之路上,只要誰走在前面,後面的一方就能夠伺機進攻,讓對方落入掌控。

所以我們的前戲總是以一種極隱微的形式、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前進著。先不提她的法力那類邪門歪道,光就經驗來說我的對手就比我多了六千年的功力。但是再怎麼樣的老手,和再怎麼樣清純的處女一樣,內心都有無法掩藏的慾望。我的任務就是將之挖掘出來,玩弄她、折磨她,看著她的靈魂和肉體在焚燒中扭曲掙扎,讓她掉入自己的無底洞。沒有被股那黑暗熱流給吞噬,然後再不斷地用快感堆砌到滿溢,直到只能用聲嘶力竭的哭泣來發洩,就不叫體驗過性愛。


○○○


我睡醒時雙手還被她綑綁在床上。我看著在我胸膛上熟睡的她,猶豫是否應該喚醒她幫我鬆綁。早晨前離去是她的規則之一。她無法得到愛情,因為最後失去愛情的總是她。

逝者吞下孟婆湯,而她必須背負著永恆的記憶。她已經把自己奉獻給太多永恆的愛,而從她口中說出的永恆不是詩歌裡的空泛台詞。


理解這件事,是在好久以後,她在我臨終前來看我。她和我印象中長的不一樣,但是一樣年輕。

「時代不同了,現在流行這型的。」她解釋。

我問她每個舊情人死前她都會去拜訪他們嗎,她搖搖頭。

「我在想這樣你會不會記得我。我還在試。」

那一瞬間我才知道,我們這輩子的緣份已盡,而在我沒有記憶的上輩子、上上輩子...也許幾千年了,我們的緣份都用一樣的方式結束,不論經歷了多少次,我的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是不會記得她。

我在臨終的病床上,流著淚問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否則我就不會離開她,那類的話。

「我想讓你自己想起來嘛。想不起來就算了,下次還有機會。」

活了幾千年的妖狐也有鬧彆扭的時候,這世界運轉的方式有時候意外地令人傻眼。


然而那天早上,我被綁在床上時,我並沒有想那麼多,我把她叫醒,我告訴她快天亮了。

我問她有沒有被餵飽,她高興的點點頭。

我說,下次週年時我們再一起過,她高興的點點頭。

而我永遠都沒有想起來過。



文明的虛偽

"西伯利亞的古老國度,流傳著鹿女神話,草原大石塊上處處刻著「鹿女」身影
獵人夢想追求到美麗的鹿女,為此,獵人不斷鍛鍊技巧體魄、修持心性。
追尋美,必須先成為美的本身,這是世代獵人們永恆的追尋。"

──── Hind, 李欣芸




我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雪反射了所有的光線,也吸收了所有的聲音。

但我聽到了她的話語傳進耳中。

「我好喜歡踩在雪上的聲音...」

我弓著身子,緊握著長槍,一步步小心地踏在雪地上,忍住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你聽...」

要命,現在不是發神經的時候。


好不容易追蹤到雪鹿的蹤影。

我憋住氣息,用非常緩慢的速度接近一塊石頭,趴下擺出射擊架勢,靜靜等待鹿轉到最好的角度。

我已經兩個星期沒有吃到肉了,手有些緊張的發抖。而她仍不放過我。

「你聽...那是鹿的心跳聲對不?」

雪鹿群悠閒地在草原上裡漫步,牠們是這塊大地的獻禮。

我並不是奪取,而是大地給予。我告訴自己。我扣下板機。


然後應該要有槍聲,撕裂天際的那種,伴隨樹林裡的被嚇壞的鳥群振翅的那種。

但只是寂靜。

槍的撞針確實地擊發了火藥,子彈確實地貫雪鹿的心臟。

但雪吸收了所有的聲音。

被擊中的雪鹿往回跑了一兩步,然後用緩慢的速度優雅地倒下。

背起槍,我走向鹿倒下的地方。

「你看你,又奪走一條生命囉?」

我並不是奪取,而是大地給予。我告訴自己。我抽出剝皮刀。


※※※


一九三八年,我以政治氾的身份被放逐到唐努烏梁海,中俄交界處。

我的責任就是負責看守俄軍的動向。我要養活一隻鷹,用來傳遞戰情報告。

這個哨口沒有任何戰略地位。因為荒涼,離江又遠,不適合行軍。

中央根本不在乎我的報告,只是消耗用不到的被放逐的犯人而已。

我當初被送來這裡時,就幫忙搬走了上一任看守者的屍體。

這蒙古蠻子看起來挺壯,估計可以撐久一點,沒想巡邏兵隔了一個月去查哨,早掛了,才通知我來處理屍體。

押送我的軍官在路上跟我說。

於是他們從牢裡把我挑了出來。斯斯文文的,不過你看起來行。


出發兩個星期後,我們到了偽裝成獵人小屋的哨口,獨立在西伯利亞草原的樹林邊。

小屋設備比我想像中還要完善,有倉庫、爐灶、還有燻肉用的小棚子。也有床,床上躺著一具屍體。

軍官掀起被子看了一看,傷風死的。我不想問他怎麼判斷的。

然後他去鷹舍察看,看到鷹還活著,鬆了一口氣。

「把補給品搬下馬,把屍體搬上馬。我帶她去飛一圈。」他戴上護手,讓鷹跳到他手上。

補給品沒幾斤重,主要是調味的鹽和子彈。

屍體僵硬,我費了很大的勁把它綁在我騎來的那匹馬。

我盡量小心的搬運屍體,不是尊敬死者,只是希望我的屍體也能被繼任者好好地對待。


活下去啊,秋天我會送補給品來,臨走前軍官拍拍我的背說。

我走回小屋,開始清理上一任看守者留在床上的屎尿。那並不費事,都已結冰。

然後我拿出長槍和子彈,然後上膛,然後坐在椅子上,猶豫著。

那是四個夏天前的事了。


※※※


我拖著用鹿皮和鹿骨架成的雪橇,載著鹿肉回到小屋。我想到了鹿女的傳說。

所謂的文明只是讓人相信除了生存本身還有其他的目的。

那是一種虛假的對美的認知,如果鹿可以供給我食物,那麼牠就是最美的。

只有人會去追求生存之外的意義,那是文明的虛偽。


我已經無法回去那世界了。我沒有辦法忍受自己從事那些不必要的作業。

我在這裡活著,不為其它東西,只為了生存而活著。

人類需要那些更高尚的理由才能活下去,好像生命本身毫無價值。

你必須為了國族奮鬥,你必須為了家庭奮鬥,為了榮耀,為了美,為了愛情....

為了愛情。

在這裡我早就把那些都捨棄了。


處理完鹿肉後,我的心情十分放鬆,我知道我又能活下去了。於是熱了一壺水,準備手淫。

我脫下褲子,把右手從熱水盆裡拿出來。

她坐在床上,那張曾經躺著屍體的床,身上只披著毛毯。毛毯半敞,露出一邊姣好乳房。

她起身,在我面前跪下來。

她開始了手的動作,沒有任何的多餘的技巧,她不打算控制我的快感,看起來也不樂在其中。

我帶著憐憫的眼神低頭看著她,她把我的陽具含在嘴裡。

我想要射在她嘴裡,所以我加快了右手的速度。

我看到我躺在那張床上,身影和那屍體重疊。

她在我身上騎著,或是在那屍體身上騎著。我聽到她的呻吟,和喃喃低語。

「我是你的鹿女...我是你的鹿女...」

我把陽具放進熱水盆,一陣溫意襲來,然後射精。

在這裡我早就獲得全部了。


※※※


第五年的秋天,那軍官帶了補給品來。

我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但那時已成為好友。他會吃我為他準備的鹿肉,我會煮他帶來的茶,聽他說文明世界裡的事。

這次,他告訴我,俄羅斯侵佔唐努烏梁海已成定局,這大概會是最後一次補給品運送。

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回去,中央已經遺棄這裡,憑我的來頭,還有機會在新成立的圖瓦政府裡東山再起。

我的身體微微地顫抖。我熟悉這種興奮感,那是對一切的欲望:權力、金錢、女人...

想到這裡我一陣反胃,搖搖頭。他點點頭,說他大概也知道。

他還是把載運補給品的馬留下。本來要給你騎回城裡,冬天養不活的話就宰來吃吧,他說。

我目送他走。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揮揮手。


夜裡我躺在那張床上,閉著眼睛,聽著她唱歌哄我入眠。

即將入冬,寞天寂地,世界除了她的歌聲沒有東西存在。

我睡睡又醒,有時她躺在身邊,有時不在。

「你聽...是那馬的心跳對不?」

明天還是把馬宰了吧我想。處理那兩三百斤的肉需要一整天,我得早點睡。


天亮時我準備好殺戮的工具。

我拿著槍站在馬前,許久,然後我回頭看了她。

鹿女站在門邊,姿影依舊動人。她察覺了什麼,用擔心的眼神看著我。

「我要走了。」這是五年來我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

她呆了一陣,想開口,卻又止住。

我活著,我想像獸一樣享受生命的本質,但我做不到。

我和從前並無不同,我只是逃避我的欲望和人性,而她是最好的證據。

我無法將她從腦中革除,但我願意接受這樣的矛盾活下去,我願意讓她蝕著我的心智。我接受我身為人的本質,我接受我的文明與其虛偽。

「妳不是我的鹿女。」我聽著我陌生的聲音從體內傳來。

我準備好行李,上了馬。

鹿女在風中哭泣,我看著她,卻聽不到哭聲。

雪吸收了所有的聲音。









脫序的死亡及其考察

事件本身是單純的,但刻意或無意,作者使用了脫序的敘事方式。段落關聯性低,閱讀困難度,四顆半星。
────挑戰難以閱讀的部落格文章 Vol.3


從來就不覺得雨聲有任何的音樂性。

我覺得那些在述說雨聲如何像交響樂的文句都是沒有想象力的複製,原點是某個對於音樂有嚴重認知錯誤的創作者。他可能是一個享譽盛名的作家,但對於音樂的體悟卻是少的可憐。例如說安伯托艾可在傅科擺裡展現了驚人的歷史知識,但對於和前女友的關係描述上則是乏味無趣。我知道那不是這本書的重點,但這就是差異,類型小說和經典小說的差異。艾可先生快要到達那境界了,我們會把玫瑰的名字歸類在文學而不是推理小說,而拜讀過他的散文你會理解到他是個混蛋。

要成就美好的作品,其作者一定要是個混蛋。喬依斯的妻子坦承對自己丈夫的恨(他曾為了尤里西斯這部作品要求她出軌)。查理布考斯基,敗類中的敗類。連櫻桃小丸子的作者也是個心眼狹窄、婚姻失敗、不討人喜歡的女人。而安伯托艾可是個眼中無法容忍俗世的渣的混蛋。我想這是因為一旦你是好人,你就會開始妥協,而妥協是創作最大的敵人。我是好人,所以我的作品不值得一看。一切都很合理。

但是當我斷氣前,躺在女友家的庭院時,我卻覺得落在身上的雨滴像是音樂。我想我之前對於音樂的定義太狹隘了。什麼叫做音樂?我又是什麼東西,能評斷什麼是音樂而什麼不是?像迷幻藥、大麻、或是一期十萬塊的心靈課程一樣,死亡會為一個人的觀點帶來很大的影響。我開始意識到我當下的死亡正在改變我對於事物的想法。如果用這種新的角度去解釋我的死亡的過程,說不定這一連串脫序的事件並不脫序,反之相當合理。首先是在感冒時做愛這件事。


從來就不覺得感冒時不適合做愛。

如果歷史教會我們一件事,那就是你可以刺殺任何人...不,那是教父二裡最有名的台詞之一。如果歷史教會我們一件事,那就是人可以在任何時候做愛。事實上,感冒自古以來都是女孩拒絕親吻、做愛的理由,原因很簡單,因為她不樂在其中。男孩,至少以我為例,從沒有過因為輕微的感冒而拒絕做愛。那是女孩們祖先的祖先,在性技巧尚未發達,95%的女性無法體驗性高潮的年代,為了保護自己而設下的防線。有些女孩,遺憾地繼承了這種本能性的防衛,就像她們有時會把性當成武器甚至談判工具,好像自己一點也不享受一樣。

感冒不是性病,或是B型肝炎,或是肺結核。感冒是一種在翻雲覆雨之後,她精疲力盡的躺在你身邊帶著嬌音說:「都是你,這下我也要被你傳染了。」的浪漫疾病。感冒是一種可以公諸於世的親密分享,朋友不會說:「呵,你看你們兩個都得梅毒了,真可愛。」,但是他們會說:「呵,你看你們兩個都感冒了,真可愛。」當被問到彼此之間的感冒是誰傳染給誰的,兩人總是露出曖眛的微笑,然後互相怪罪於對方。

當然,在H1N1肆瘧的時代玩弄這種浪漫似乎不是明智之舉。但有時候兩人的性慾會蓋過那一些些的擔憂。而你必須承認,那若有似無的危險性也會帶給兩人更多一點的激情。然而這都是概念上的事。問題總是出在技術層面上。這一次,問題是出在鼻涕上。


在我正在女孩身上全力地做最後衝刺。一切都很美好,然而當我意識到我的鼻涕迅速的從鼻孔中流出,已經太遲了。因為頭部隨著身體迅速的擺動,鼻涕很快的離開我的鼻子,飛到女孩臉上。女孩看到了,她大聲地驚呼,天啊!你這髒鬼!

我們必須理解,要達成這個狀態,其中有四個基礎條件。

第一是鼻涕的濃度,必須要夠稀,才能做到快速流動和飛舞的動作。有時候鼻涕很濃,流動的速度很漫,而有時候很快。這跟體質沒有關係。因為已經是感冒的末期,所以濃度自然就會下降。這很好解釋。

第二,燈必須是亮著的,女孩才能清楚的看到鼻涕飛舞的過程。我們一般做愛的時候,都是關著燈的。然而我喜歡開著燈,因為這樣我才能清楚地看到女孩的表情及反應,做為我進攻行為的基準。所以今天,我特別不給她任何的機會去關燈,我必須承認這比我一般調情時花了更多的功夫。這個要素偶然的成份佔了比較大,並直接地影響了第三個條件。

第三,結束體位必須是正常位,也就是面對面的體位。體位的舒適程度和對象有很大的關係,不過一般來說我並不喜歡正常體位,對我來說那太平淡,太制式化。今天會用正常體位當作結尾,也是因為是難得的開燈做愛,我有機會可以好好觀察她高潮時的表情。

第四,交往的時間不能太長。我認為交往的時間越長,能夠接受對方的東西越多。如果是交往一兩年的情侶,我想對於鼻涕這東西的接受程度應該比較高。不幸的是,我們交往只有一兩個月,而這是我第一次在她家裡作客。我們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了密西根,和她的父親吃了晚飯,然後她帶我上了樓,參觀她的舊房間,然後我們開始做愛。


果是在其它地方做愛,那麼女孩大聲的驚呼並不會對我脫序的死亡有任何的貢獻,因為平時在床上她的聲音就夠大聲了。但是今天是在她的家裡,而且她的父親在家,所以我們刻意地保持安靜。女孩的驚呼聲中帶有極大的厭惡感,相當不幸的是,女孩的父親剛好在樓上的走廊,所以他順敲了敲門。他敲門後,女孩和我都嚇呆了。當女孩想要裝出沒事的聲音回應時,她的父親已經把門打開了。

只是一種直覺,我想他自從知道我在他女兒房間後一直在找機會開門探測情況。據側面瞭解,女孩的父親是相當老派的保守傢伙,他投給共和黨,而且是 NRA (美國步槍協會)的成員之一。我對 NRA 的印象,就是 Charlton Heston 在會議上高舉一隻萊福槍說 "From my cold dead hands" ,所以我很怕這個老傢伙。她也很怕。

我的女友是一個勇敢、獨立,而且喜歡挑戰權威的女孩。她法學院的教授曾經對她性騷擾,你知道,就是那種退休的老法官,整個芝加哥的律師都是他教過的學生。她思考了很久,決定對學校提出申訴。如預料地,她的教授對她提出毀謗告訴。她拿一生的職業生涯為賭注,解除勸她和解的委任律師職責而自我辯護。她最後勝訴了,還用了賠償金不留蹤跡地叫了一堆妓女到那老教授家。所以,如果連她都害怕這個老傢伙,我更沒理由不怕。


從來不知道怎麼面對女友的父親們。

我對於女友的父親總是帶著一種複雜的愧疚感。我知道怎麼應對,怎麼交際,那不是問題。但和父親們對話時,我腦中總是無法甩脫他們的女兒在床上的樣子。跟她們的父親報告完我對於政局、未來情勢的看法、人生的規劃之後的空檔,我實在很想說:「但您知道真正有趣的是什麼嗎?您的女兒在床上真的很騷。不知道這是不是從她母親那裡遺傳下來的?」我總是覺得他們禮貌的語氣背後,其實有著很大的怨念:「他馬的,這小子居然在搞我的女兒。」而矛盾的是,他們也對別人的女兒做過一樣的事情,他們也曾經從別的父親手中把別人的寶貝女兒奪走。我就像是輪迴報應的具現:我是輪迴的使者,前來懲罰他們的罪孽。他們也理解這件事,所以大部份的情況,他們也只能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大部份的情況。

當她的父親開門時,我們都呆住了。他盯著裸體的我們,我們盯著他。大概有三秒鐘,我們三個沒有人動。雨在外面下著,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然後女孩的父親掉頭離開。我鬆了一口氣,回頭看看女孩,期待看到她「剛剛真是刺激」的淘氣表情。但是她的表情依舊驚恐,她的下唇顫抖,把我推開。

「穿上褲子,還有鞋子,快!」她衝到二樓的樓梯口往下探看。「天啊,他真的去槍櫃拿槍了!」

女孩打開窗戶,指使我從窗戶逃出去。我在慌忙穿上褲子時,想到她曾經提過她的父親沒有辦法接受婚前性行為。那時我只是一笑置之,我以為「婚前性行為」這種名詞只會出現在父母抓到他們的自慰的兒子,然後把他送去精神病院或教堂以改除這種病症的時代。而顯然女友的父親還活在那樣的年代。我想他想必是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但多大的羞辱必須要藉由取下步槍,裝上子彈,上膛,然後朝我開槍來發洩,我無法理解。


的腦袋像被塞進了一堆超重卡車上的沙石一樣難以運轉,動作也變得遲緩。當我正準備穿上鞋子時,女孩說,來不及了,快走。我聽到她的父親的腳步聲已經在二樓的走廊。有很大一部份的自己,其實不真的想要逃走,我覺得這都是一場鬧劇,他拿著槍只是要我跪地求饒,我是說,大家都是文明人不是嗎?特別是他的女兒是芝加哥的當紅律師,他不會做什麼蠢事吧。

文明的危險性就在於用假設的價值觀去預測對方的行為。當他衝到房間門口,把驚叫的女孩推開,向我開槍時,我感受到了這個危險性。這個危險性其實並不痛,事實上它讓你全身麻痺。然後我呼吸困難,往後退了幾步,從窗戶跌落庭院。我在底下聽到女孩的尖叫聲,然後是雨滴落在身邊的草葉上的聲音。我開始覺得那是某種音樂。

我開始咳嗽,我感冒了,自己都忘了這回事。這一切的脫序是從感冒開始的。然後性愛,然後鼻涕,然後父親,然後萊福槍,最後雨聲。

我從來不覺得這是致命的組合。如果這樣的組合會導致我的死亡,其中必然有脫序的關聯性存在。如果要我說的話,雨聲是最不合理的吧。我是說,我從來不覺得雨聲像是音樂,為什麼現在聽起來又像是交響樂呢?其餘,其實並不那麼脫序,是吧?












解決心痛的好方法

黑暗中,我們沒有講話。沒有人講話。每個男人都張著空洞的眼睛,勉強看著這世界,這小小的牢房,細節被放大,那是因為過多的止痛藥和鎮定劑的關係。他們給了很多東西,想讓我們好過一點,最後只讓我們失去正常知覺。新人在我身邊嘔吐,那不會困擾我,空氣中防腐劑的味道已經太重。

沒有人同情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是我們自己選擇。我們不同情自己,我們隨時可以離開。這麼說你也許不相信,但我們樂在其中。對我們來說,早在一開始就沒有選擇。有人,某個學者,嘗試把人類各種選擇的動機歸納成最後一個終極的因素,最後,都是自我滿足。我們在自我滿足。就算那看起來是自我虐待。

有人在交談,簡短的,一邊揮舞著殘缺的肢體。大部份人選擇從腳開始,有些是手。我不知道哪個比較好,我自己是選擇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最後都是心。很少人,我是說我不認識有人一開始就選擇心。大家都想延長一些時間,多撐幾次,大家都在抗拒,直到最後,才會屈服,才會交出心,在沒有東西剩下之後。我是說,那是本能,防衛的本能,沒有人會在一開始就交出心來。


餐的時間到了。獄卒打開牢房門,對我招招手。我緩緩起身,享受其他人在我身上忌妒的眼神。那真是美妙,我像步向天堂,縱然那是地獄。他們為我推了輪椅來,我搖搖頭。我還能走,還有力氣走。路上我經過停屍間,裡面堆滿了屍體。他們每星期得燒一次屍體,停屍間放不下,女王的食量很大,她不是什麼都吃,挑的很。

淋浴之後,我換上衣服,被帶到另一個房間,等待。女王進食前會和她今天的食物說幾句話。一會兒女王進來了,我跪在地上,低著頭,聽著她沉重的衣裝在地毯上拖行的聲響越來越近我的心情接近狂喜她的手將我下巴托起,她看著我的右手,手掌已被剁去,縫線滲出一些黑色的壞血。

她看著我,她看著我的眼睛,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們對望,很短暫,我別過頭,我想要再看她,而我看了,她說話了,手疼嗎?我搖搖頭。我今天不會吃你的手了喔,她露出了微笑,問我願意付出什麼。心,我說。根本無法思考。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我點點頭。她再度微笑,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離去。

他們帶我進了廚房,我躺在臺上,等待。一旁有人在熱鍋,有人在準備佐料。為了確保新鮮,把心挖出來是最後一道手續。我躺在那裡,想像著待會兒女王吃到我的心時,露出的滿意的笑容,我微笑,但很快又把微笑藏起來,我是說,知道自己要死了還會微笑不是件怪事嗎。


躺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在鍋上煎,腦還還有幾分鐘才會停止運作。就在這時,侍者慌忙的跑進廚房,和主廚說了些什麼。主廚臉色大變,嘆了口氣,叫大家停下手邊的工作。「女王離開食堂了,她今天不進食了。」所有的人都很失望。但沒有人能抱怨,因為她是女王。大家開始收拾東西。「主菜呢?」有人問主廚我的心該怎麼處理,主廚搖搖頭。不新鮮了,而除了女王外沒人會吃。

處理屍體的人帶著他們貫有的嘲諷,他們一路對我開著玩笑,一邊把我推進停屍間。「嘿,我跟你說,這傢伙再也不會心痛了!哈哈哈哈哈!」他們瘋狂地笑著,口水滴進我胸前曾經放著心的窟窿。








Rule of Kiss

"引力的本質是導因於物質的分布而彎曲了鄰近的時間─空間結構。當另一物質在此凹陷彎曲的時空結構中運行時,它的行進行為、路徑正如被凹陷彎曲時空中的物質吸引般的偏折,甚至陷入其中。換言之,宇宙中像星體般的巨大質量,附近空間會形成巨大彎曲,當鄰近的物質接近而陷進彎曲的空間時,正可以解釋為什麼有一種稱為引力的力量會吸引鄰近的物質。物體以高速前進時,若受引力場影響,將會偏離原路徑。當物體以低速接近此星體時,將會被牽引成橢圓軌道而繞此星球運行。更慢的物體靠近時,則可能會直接撞擊這星體。"
───愛因斯坦, "廣義相對論的基礎"

※死前倒數十五秒※

她裸身走出浴室,像希臘雕像一樣美麗的曲線。

腹部有一顆彈孔疤痕。費盧傑突擊戰役,她那時是安巴爾軍的傭兵。

手上拿的是我在馬桶水箱裡藏的手槍。

我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裸露的胸部隨著呼吸而高低起伏。

「堅強的女孩。」我微笑。

她舉起槍。



※死前倒數八天※

在義大利潛伏兩周完成任務後,我向總部回報。

安全線路的電子處理聲在話筒中響起,然後是冷漠的聲音。

「您好,有需要協助的地方嗎?」

「編號473,執行完畢。」

「報告所在地。」

「什麼?」

「我們的資料出了點問題,請報告所在地。」

我掛掉電話。情況不對勁。

我曝光了嗎?還有多少時間?

手上的手機響起。這隻號碼得趕快拋掉,但我決定接起最後一通電話。

「別掛掉,我是K。我們完了。」

我知道K這個代號,他專門負責我的任務情報搜集。我的影子。

「我們被出賣了。總部現在要把我們處理掉。用完就丟。」

「而你沒有和他們合作?」

「別鬧了,你覺得他們會留我活口嗎。我把你的資料全部銷毀了,所以他們現在沒辦法找到你。」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

「義大利現在有四組殺手在待命。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然後找機會消失。」



※死前倒數五小時※

咖啡店人潮沸騰,我在排隊的她身後慢慢靠近。

「妳好。我相信妳認得我。」

她回頭看我,一臉訝異,右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空的。

「抱歉,妳的槍在我這裡。我想我需要跟妳談談。」

死神的鐮刀本人比照片更美,她的瞳孔是綠色的。貓眼,德國動的手術,在黑暗中看得和白天一樣清楚。

綠色的眼睛盯著我,微笑。她的唇形讓我想到蝴蝶。

接下來她表情一轉,驚恐地尖叫。

「救命啊!這個人有槍!」

咖啡店頓時死寂了下來,所有人轉頭看著我們。

就在此時,櫃台附近發出一聲巨響。是槍聲。

一個男子爬上櫃台,拿著一把巨大的散彈槍在空中揮舞。

「搶劫!」又是一聲對空鳴槍。我耳鳴了,不過可以聽到他奮力的大喊,所有人趴在地上不准動。

現在咖啡店裡所有人都低頭趴在地上,除了我和她。

我架著她迅速走出咖啡店,攔了一台計程車,把她塞進後座,上車,吩咐駕駛開往我的安全公寓。

她從容的靠在車窗旁,微笑裡絲毫不因計謀未得逞而陰鬱。

窗外是義大利中午熱情的陽光。

「所以,就是你們兩個,害我最近參加不少葬禮。」

「只帶把槍就出門喝咖啡,妳也太大意了。」

「今天是星期天,我想放鬆一下。」

她說話帶有莫名的溫柔,微笑充滿距離感。

車子在距離咖啡店不遠的紅綠燈停下。

計程車司機不安的透過後照鏡看著我們。

她看著我手上的點二二手槍。

我看著她。

「聽著,我有一個提議。」

妳不用被我殺死,像之前那些笨蛋,我告訴她。

我自願會死在妳手下,用妳喜歡的手法。

在妳給我一個吻後,我任妳處置。

只要一個吻。

綠色眼睛從我的槍往上移,直直的看著我。

嘴角的微笑沒有動靜,但我從眼神中感受到真實的驚訝。

她撥了撥黑色直溜溜的長髮。平時頭髮裡面藏有刺針,中國進口。但我確信她今天沒有帶出門。

綠燈亮起。

此時,我們身後發出巨響,震撼了整條街。

我從車上後視鏡的倒影看到咖啡店冒出濃煙和火苗。

「開車!繼續走!」她以嚴肅冷酷的口吻命令司機。

愚蠢。我的該死的愚蠢害死了K。

她拿著小型的搖控按鈕在我面前晃一晃,對我眨了眨眼。

「希望你的公寓有啤酒。被你一鬧我也沒咖啡喝了。」



※死前倒數一天※

「他們派了新的殺手。」

「嗯。」

「該死,我在救我們的小命,你可以稍微認真點嗎?」

「對不起,請繼續說。」

「這次的殺手很危險,而且是個大美女。代號死神的鐮刀」

「喔...喔。」

「等等,你剛剛該不會是在想,如果對方是個美女,死在她手下也不錯吧?」

「不,不。她的資料呢?」

「她的資料在這裡。還有啤酒嗎?」

我指了指冰箱,拿起眼前這份厚厚的檔案。

「振作點,撐下去,過不久他們就會放棄了。」

K起身去拿啤酒,並試圖鼓勵我。我知道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

「我們這星期已經殺掉六組了。還會有更多殺手。我不想這樣下去了。」

「找到空檔,我們就可以離開義大利...如果有空檔的話。」

「聽著,我幫你引開她。明天下午,你出境。」

「那你呢?」

「我要完成一件美好的事情,然後消失。」

「你該死的無藥可救的浪漫。你有看到她的檔案有多厚嗎?她不會對你留情的。」

「正好相反,我不希望她留情。」



※死前倒數四小時※

我看著她脫下外套,緊緻的腰身在我面前搖進公寓。

佔上風的是她,而她知道我不會逃跑,也不會對她動手,我只是在等她把我解決掉。

提出這種交易的人,不是笨蛋就是瘋子。所以我們之間的氣氛有一種微妙的悠閒。

她坐在沙發上,接過我從冰箱拿出的啤酒,脫下高跟鞋,翹起腳,她的雙腿的確修長。

那幅景真是嚇人,她的一舉一動竟都有種令人心酸的美。

我害怕她做其它的動作,會讓我的心無法承受,永遠碎裂。

「你的條件很有趣,但有一個問題。」

她啜了一口啤酒,滿足的嘆息聲。

「這方面,我完全沒有經驗。」

死神的鐮刀這 26 年的人生到過 67 個國家,殺掉 423 個人,而她吻過的男人是零。

「一次都沒有?」

她露出厭惡的表情。

「好吧,有過一次嘗試。我第一次在酒吧引目標上勾。」

當你知道你吻的人得死在你手下,相信我,你會吐在對方嘴裡。

我就吐了,她說。我吐在目標臉上。

結果我趁他去廁所清理時把他斃了。再也不做一樣的事了。

「也是一個好方法。」我笑著回答,她也笑了。

好,我們一步一步來。慢慢來,不急。

「如果妳吐在我身上,妳可以趁我去廁所清理時把我斃了。」



接吻時,人體會有 30 塊肌肉積極配合這一動作。

其中有 12 塊控制嘴唇的動作,11 塊控制舌頭的動作,其餘的控制了肢體和頭部動作。

一個吻之所以完美,和這些肌肉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手上的啤酒瓶放到桌上。

「好。一個吻。然後你就得死。」

我點點頭,牽起她的手。

手指修長而纖細。我把她的左手翻過來,手心向上。

我的指尖在她掌上因使用武器造成的厚繭中遊走。

「從現在開始就算是一個吻嗎?」

大概吧,我不知道,我沒有什麼計劃。

我看著她綠色的眼瞳不知所措,左右飄移。她的身子慢慢縮了起來。

我慢慢靠向她,她也慢慢往後退,直到她的背頂住沙發。

我把手放到她的大腿上,以緩慢的速度沒有方向的遊移。

我低下頭,貼近她的側頸。

我看到我的鼻息在她肌膚吹起風暴,汗毛隨著風向傾倒。像颶風經過。

「等等,可以了,可以停了嗎?」

我在她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她聽了之後顯得更難為情,想把我推開。

我溫柔地抓著她的左手反架在她背後,把她的右手壓在沙發扶手上。

擒拿術不會在吻一個女孩時派上用場,只要你用對方法,獵物根本無力反抗。

她不安地扭曲身體,想要把我甩出去卻施不出力道。

在她後腰的手稍微往內壓,我們的腹部輕輕的撞擊,她發出細小的呻吟。

我逼近她的雙唇,沒有防備的蝴蝶。

「慢著,我還沒有心理準備...」

我用鼻子柔柔地摩擦她的鼻尖,然後拉開距離,到她耳邊又悄悄說了一些話。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虎牙。嬌喘在齒縫間融化成蜜糖。

「不行...不要....」

接下來的整趟旅程,她只是重複這幾個字。



※死前倒數五分鐘※

「話說回來,我很驚訝你的枕頭底下沒有放槍。」

「有辦法找到這裡來殺我的人,是不會讓我有機會用槍的。妳沒想過這問題嗎?」

「安全感吧?像百憂解。」

「不過我在冰箱裡是藏了一把手槍。浴室的馬桶水箱裡也有。」

「你真是貼心,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是啤酒而不是槍。但是放在冰箱裡火藥能擊發嗎?」

「秘密。」

恢復平靜後,她意外地健談。我從沒和擁有共同經驗的人在床上聊過天。

我看著手指的影子在窗外黃昏陽光下在她光滑的背上漫舞的樣子,她背上的疤痕看來嚇人,但是摸起來觸感格外舒服。

現在的我,不想去思考她背上的疤痕是從哪來的。我沉淪在這短暫的甜蜜空氣中。

「死而無憾正是用在這種時刻。」我脫口而出。

她沉默了一下。

「也許我們可以想出一條出路。我們可以一起逃走。沒人可以找到我們。」

「不。妳知道下場是怎樣。我們會每天提心吊膽,出門喝咖啡除了帶錢,還要先佈置炸彈。」

「我們現在的生活不也是這樣?」

「所以我不....」

她用唇封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事後回想起來,那是長長的,安詳的,吻別。

背對我,她坐起身來。

「該死。你把我的人生毀了。」這是她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我看著她掀開床被,緊緻的腰身在我面前搖進臥房的浴室,久久沒有出來。



※死後五分鐘※

拭去臉上的淚水,撥了撥黑色直溜溜的長髮。

然後她背對我撿起地上的衣服,在我面前慢慢穿上。

她的背上有兩條疤痕。一條長、一條短,形成鉤狀。看來就像鐮刀。

最後穿上牛仔褲,掏出手機。

「編號570,執行完畢。」

掛上電話,她看了我最後一眼,到客廳穿上高跟鞋,離開公寓。








西班牙式憂鬱

彈double bass的女孩站了起來,觀眾們鼓掌。

她靠到我的鋼琴旁,狡黠的微笑,她偏著頭看我,問,我們剛剛jam的是誰的曲子啊?

「Dave Brubeck,妳沒有聽過嗎?」我很驚訝,因為她感覺起來很熟練。

「沒有,沒聽過。喂,你知道什麼叫變形蟲嗎?我覺得很奇怪,它再怎麼變都會有一個原本的形體吧?為什麼不用原本的樣子稱呼它,而要叫它變形蟲呢?」

「妳可以先回位子去嗎?觀眾好像希望我們再來一首。」

女孩坐了回去,她轉了椅子的方向,雙腳朝我打開坐了下來。我沒看過穿著短裙還能用標準姿勢彈奏低音提琴的女孩。接下來的曲子我只是隨便合,我的眼光被她的裙下風光綁架,腦中盤旋著變形蟲。

而我現在勢必得帶她去吃晚飯了。原因不是我對她有好感什麼的。而是她甩了來接他的男孩一巴掌,然後衝向我挽著我的手說,我們去吃晚飯吧。


●●●


「變形蟲學名叫Amoebae,是一種原生生物,它們的身體僅由一個細胞構成,沒有固定的外形,可以任意改變體形。它們一般是以單細胞藻類、小型單細胞動物作為食物。當碰到食物時,變形蟲會伸出偽足進行包圍,由細胞質裡面的食物胞消化。」

我還畫了一張圖。

「你的知識還豐富的真驚人。」

「我的腦袋有wikipedia資料庫的連線吧。」

這不是什麼好笑的笑話,但是她笑到噴出嘴裡的咖啡。她穿著低胸的毛衣,領口露出的乳房隨著她笑的花枝亂顫。我沒有辦法轉移目光。

「你不覺得這樣很討厭嗎?什麼事都知道。」

「我不是什麼事都知道。」

「你知道我們待會兒會上床,對吧?」

狡黠的微笑,她偏著頭看我。餐廳外仍然下著雨。我投降。

「也許妳應該和妳的男友合好。」

「這會對你造成困擾嗎?因為我是別人的女朋友所以硬不起來?」

「會困擾我的是硬起來之後的問題。」

「我知道了。」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充滿陷阱的雙眼看著我,等我踏進去。

「好吧,妳知道什麼?」

「你不覺得一直活在殼子裡很無聊嗎?不想跑去外面玩嗎?」

她假裝自己是在殼裡,四處敲打,出不去的樣子。

「可是外面在下雨耶。」

的確,外面從一開始的細雨轉變成暴雨,一點都沒有要停的樣子。她把頭偏向另外一邊,想了一想,然後她像解開拉普拉斯轉換常繫數非齊次線性全微分方程式一樣跳起來大叫。

「雨滴也是好朋友喔!」

她衝出餐廳的門。我在後面大叫,等等我們還沒付錢耶。「那種小事等一下再說」她跑的非常快。

我及時拿起我的背包。她脫掉高跟鞋,把我拉進大雨中。

「Geronimo!!」

我們在雨中奔跑了四五個街頭,水滲進我一層一層的外衣,直到我的皮膚感受到冰冷的潮溼感。她在我前面,用誇張的動作跨著大步往前跑,不時的發出笑聲。我們跑到一家樂器行前,她突然停了下來。我煞車不及,兩個人撞在一起,翻滾到地上。

我背包裡的東西散落在地上。她坐在我身上,把我的雙手壓在地上。從她嬌小的身材很難想像她有如此的力氣,我無法動彈,另一方面我也不想掙脫。我看著我的ipod和筆記本被雨水弄溼,感受到秩序在我的四周逐漸崩壞。

「很好玩吧?」

我點頭,然後跟她一起大笑。路人完全無法理解這兩個人在做什麼,滿頭疑惑的繞過我們。她彎下身子,把臉湊在我鼻子前。女孩的濕淋淋的頭髮垂在我臉上,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滑下。雨水是好朋友,唇也是,她的雙唇微微張開,呼出的空氣因為寒冷在我們之間形成白霧。

「你被我的偽足包圍了。」

接吻時,我聽到餐廳老闆在遠處大叫狂奔而來。

「付錢啊!你們這兩個小賊!跌倒了吧!哈!你們....」

然後他閉嘴了,他看到一對男女躺在人行道上粗暴地脫下彼此的衣服。


●●●


等我們說服餐廳老闆不報警,付了晚餐錢,走進樂器行裡時,我已經凍得說不出話。女孩向顧店的店員打了招呼,帶我走向樂器行裡面通往樓梯間的門。這是你們看過的,雖然小但是專業,堆滿了各種音樂器材的樂器行。

女孩住在樂器行的二樓,她一進門就把身上溼透的衣服脫光,從地上撿起一條毛巾,聞一聞,然後開始把自己擦乾。我清一清雜亂的壁爐,丟了幾塊木材進去,點了火。

「有咖啡,你自己煮吧。我想我還是沖個澡好了。」

我不想喝咖啡,把上衣脫掉後,就捲縮在壁爐前睡著了。

醒來時似乎還是夜裡,睡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還是半夜,窗外仍在下雨,隱約可以聽到樓下傳來的鋼琴聲。

我穿上衣服,循著琴聲下樓。樂器行沒有開燈,只有在角落點著幾隻蠟燭。女孩坐在燭光旁的Yamaha前,裸露的身子只披著一條毛毯。

我在她身後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在閃爍的燭光下仔細欣賞她的身體,隨著彈奏而擺動,甚是優雅,而且毫無造作。

「這是什麼曲子?很好聽。」我騙人,我根本沒在聽。

「西班牙式憂鬱」她回答。

「和這篇故事的標題有關嗎?」

「一點關係都沒有喔!」

「妳確定妳不是因為今天都沒有出現西班牙式憂鬱所以才硬湊的嗎?」

「就算真的沒有出現,也不是我的責任啊。」

她轉頭看我,又露出那微笑。

「喂,你知道在鋼琴上做愛的話,鋼琴會垮嗎?」

「也許溫柔點就行吧。」

「是喔,可是我不喜歡溫柔的做愛方式。」

外頭仍然下著雨。我投降。

「我可沒錢賠這台鋼琴,妳就忍耐點吧。」

無法言語的故事

在我能夠被稱為孩童的最後一天,父親去世了。

他是一個語言學家,研究領域是已經失傳的語系。父親常用古老的語言為我吟誦片段的詩篇。我會靜靜坐在他身邊,聽他像施法一樣的唸著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瞭解的殘破的詩句。那些僅存在他口舌間的語言是我對他僅存的記憶。

我深深的為其中一種語系的發音著迷,它聽起來像是歌唱,從喉間發出的文字像音符,優雅地經由空氣漫舞到聽者的耳朵裡。我不想把他用一般人的語言翻譯出來,因為那樣是根本的玷污了它本身的美感。我勤奮的向父親學習這種語言,雖然它相當複雜,但我仍在短時間內就學會了它的發音。但在我學得怎麼看懂紙上成串的美麗圖畫前(那些文字就像某種符咒,從頭到尾都連成一筆劃不間斷),父親就離開人間了。

父親死後,我發現我漸漸聽不懂人們在說什麼。

對方說的話傳到我耳中,但我無法把它們理解成我應該理解的東西。我起初不敢告訴母親,一方面她因為父親的死受到嚴重的打擊,每天像遊魂般徘徊在窗口和父親的書房前;另一方面我也無法正常的和她溝通。我沒辦法開口,應該說,我沒辦法開口講述一般人所說的話語。每當我想講什麼時,我一張開嘴就開始唱起那父親教給我的音符,說著只有我能懂的話。文字對我同樣沒有意義,我無法閱讀一般的文字,我還來不及學習的美麗的線條給我的也只有回想起父親的熟悉感,除此之外,空洞。

我就像沒有槳的船在漆黑的大海中飄零,四周盡是看的到卻無法靠近更別說登陸的小島。島上的人和我招手,嘿,快來這裡啊,我卻沒有任何辦法前進。而情況變得更糟。

慢慢人們講的話像重磚頭一樣一字一字的砸在我腦中,越聽著越無法忍受,而我也越來越憤世,為什麼一般人可以容忍如此粗糙難以入耳的語言彼此溝通?難道他們對我口中的娟美聲調無動於衷?我在學校變得孤癖暴燥,同學們用我不懂的語言對著我大吼、大笑。當他們對我失去興趣後,大多離我遠遠的,而我也樂得輕鬆,可以不用聽到他們粗俗的交談聲音。

我唯一的慰藉只有經過痛苦的一天回到家中,避開母親躲到父親的書房,打開那些我熟悉的父親的舊書,用我唯一會的語言吟誦那些印象中的詩篇,那些沒有人瞭解的殘破的詩句。同時我也會對書本敘述今天發生了哪些事情。我會憤怒的講述,而說到可笑的事情,我也會哈哈大笑。睡前,我會用臉頰摩蹭著那古老的書皮,乞求它們讓我理解書中的話。然而,換回的只有陳舊的霉味和淚溼的書頁,除此之外,空洞。

學校的老師到家裡來找母親,他們在父親的書房裡相對而坐。老師不斷的在說些什麼,而母親什麼都不說。不久後我被轉學到特殊學校。那裡沒有什麼人會對我說話,老師們起初用手語,但那行不通,我還是不懂,所以他們用圖片教導我社會知識。

而蒼白的母親的臉在送我進學校後,再也沒出現過。失去丈夫和無法溝通的孩子對她來說太過沉重,沒隔太久的日子她便在父親的書房裡自殺,一位老師含著淚畫圖給我看。之後我被帶到一個外國的特殊學校,那裡的人有著金黃色的頭髮。在之後我才知道,母親用盡所有的財產想要拯救我,所以把我送到她可以找到最高級的特殊教育學校。

我在那裡學會畫畫,用水彩在帆布上畫著似像那美麗而神秘文字的圖案。以此為主題,一幅一幅,我畫的畫越來越巨大,也越來越漂亮。學校甚至把那些畫拿去拍賣,有天一位老師興奮的跑來找我,指著我正在進行的畫作,又在紙上寫了很多個O這樣的符號,他不斷指著這兩件事物,高興的快發狂的樣子。而我只是愣愣的看著他。我仍舊在夜晚抱著古老的書本喃喃自語直到睡著。對目前的我來說,只要這件事不改變,其他的事情都和我無關。

就在我開始覺得畫作變得無聊的一個下午,一位老先生來找我。老師在課堂上把我叫出來,帶我到會客室,他就在那裡等我。他取下了帽子,把柺杖放在一邊,我們面對面坐了下來。老先生一開始有點緊張的樣子,他盯著我手指頭上的顏料看,好像在猶豫著。然後,他拿出了一本筆記本,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你‧瞭解‧我‧說‧是否」

我在一開始還無法反應,呆滯的看著他好一陣子。最先有反應的是我的淚腺,我的眼睛在一瞬間漲滿淚水。我聽的懂。我的下巴顫抖而酸痛,口水淹沒我的嘴。我聽的懂。我想說出口,我聽的懂,但我做的只是號啕大哭。除了我自己外,我從沒有想像過能再次聽到這樣優美的語言從人類的嘴裡發出。我像嬰兒出世時一樣地大哭,抱著他的膝蓋哭了整整半個小時。等我稍微恢復平靜時,發現他的褲管已經濕透。

老教授是在倫敦的蘇富比拍賣會中看到我的畫作,而認出畫上的文字。他,像我的父親,是一位古語言學家,在倫敦大學擔任教職。他很高興我能夠和他用這種語言溝通,並邀請我去擔任他的助教。我們每天練習對話。雖然他的音調不太正確,但他可以閱讀部份的文字。於是,他教我閱讀文字,我教他正確的發音。

我的出現在古語學界造成相當大的衝擊,許多對於那段古老晦暗的歷史都得到了證明。由於老教授的大力鼓吹,倫敦大學開設了研究這種語言和文化的學系。這打破了語言最根本的功用,也就是用來溝通彼此。人們學習它,因為它本身的「美」,而非它的實用性。某個自認為很懂藝術的人說過,純粹的美和實用性是互相衝突的。如果是這樣,那麼這種語言當初會失傳,想必是因為它太過美,以至於不能擁有一點點的實用性。

而我像遇到第二個父親,每天都跟在他身邊,和他的每一段對話,都像回到兒時美好的回憶一樣。我們在公共場合互相交談,所有的路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們,彷彿在看某種奇珍異獸。而我抬起下巴,驕傲的發出一字一字美麗的音符。我們成為好友,在老教授最後病臥在床時,我甚至答應他在他的葬禮上用最美麗的語言送他一首勉懷的詩。

我問過老教授,為什麼他能夠在接觸這麼美的語言後還能夠使用那麼粗俗語言呢?他告訴我,語言存在的主要價值是讓人類互相理解,沒有其他人懂的語言毫無用處。我無法認同。雖然我只認得這種美麗的語言,而必然承受注定的孤獨,但我同時也慶幸自己不能理解一般人使用的,像鴉子發出的聲音。我拒絕接受精神醫生的診斷和治療,因為我不想放棄自己孤傲的枝上的豔麗花朵。

在我能夠被稱為處子的最後一天,我遇到了我的妻子。

她是系上的學生,也是一名歌劇作家,我們在合力寫出第一齣使用這種世上最美麗的語言的劇本時相遇。直到遇見她,我才瞭解這世上言語無法描述所有的事情。我知道這件事實,但在這之前我沒有辦法體驗到。

那天我們在學校的圖書館搜集背景資料,她坐在我的身邊。我看著她的眼睛和她白晰的頸子,思索我學過所有最美的詞句,但沒有任何文字可以形容她的美──世上最美的語言也有相形見絀的時候。因為詞窮,我傾身吻了她,因為只有這樣的動作才能表達我心中的爆發的情感。我腦中的一片空白,和圖書館裡的鴉雀無聲,讓我理解此刻不需要話語也不需要文字。

語言終究是替代品,替代我們此刻唇與舌的交融。原來複雜的文法結構和艱澀的詞彙,所描述的竟是如此簡單而直接的東西。就像證明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的困難,我所深愛的語言,在述說我心中的「深愛」這兩字的含意時,竟然無能為力。不久之後,我們便結婚了。

在一個樹葉轉黃的季節,老教授去世了。在老教授的葬禮上,我遵守約定,為他吟誦了一首古老的詩。我輕拂老教授充滿皺紋的臉龐,指尖的冰冷觸感像刀般割傷我的手。墓園的風吹散落葉,教授的棺木蓋起。我周遭的一切,包括我自己,正在逝去著。而我們正用一天一天消散的生命,述說著這件事。

回到車上,我緊握著妻子的手,她的溫度從掌心傳到我心裡。無法言述的溫暖,替我撫平失去摯愛的傷痕。我看著妻子因懷孕而挺出的小腹,新與舊的生命正在輪替,沉默卻擁有無限的力量。我們眼神相交,妻子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我們要去一個語言到不了的幸福之地,我們無言地交談著。











滅國記

狠心的國王毫不動容,即使面前百名朝臣跪地俯首。真的想跪的只有一個,他跪在最前面,白髯在地上散成花,一動也不動。天晚了,懶惰的國王揮揮手,跪了一天大家辛苦了,退朝。衰老的國王雖然瘋但不傻,官員們知道這件事,所以也跪的心不甘情不願。他願意這麼搞,就讓他自個兒玩的開心,反正大夥兒行李都收好了,再跪也是這一天。

夜裡老友旅人來訪,大方的國王命人拿出長菸斗,親自為老友點菸。

「不妙,南方又失了三城。」

沉默的國王只是點點頭。

「值得嘛?」

固執的國王沒說話,看著昔日戰友直覺得這問題蠢。

「反正俺跪了也是沒用。看二哥跪了一天大哥也不心疼。比劍吧,大哥贏了留下,輸了跟俺走。」

敏捷的國王乾咳兩聲,一倏地拔劍疾步入懷收劍。旅人手上兩尺銅質菸管鐺啷落地,指頭上已被刮去三分指甲。傲慢的國王坐回王座,仰頭大笑,那笑聲沒透露出半點樂,只有漫天的絕望。

「明早移城第一隊出發,你帶六部甲隊充當護軍。御令在此。」

「給我兵不怕一起把大哥架走?」

「逃兵太多,又讓我宰掉一整部甲隊沒兵當護軍了。」

旅人只能訕笑,和嗜酒的國王把盞到天亮。逞強的國王不認醉,邀旅人到後庭看花。只見荒廢的庭院裡一棵枯樹,枝上勉強發一朵白花。這景實在淒涼,不該像一個國王放棄江山死守的地方。

「一直只有這朵?」

哀傷的國王只是點點頭,掏出一只小瓶。

「命人釀了花蜜,釀了三十年只有這一小罐。別聞,會像孤一般瘋。」

旅人擦擦眼淚,告別孤獨的國王去整備護軍。



南國大軍踏入皇宮時,城已經移空了。首領頭一個搶進後庭,看見死去的國王倒在樹下。

「有什麼比自殺的國王更可憐?來人!拖著屍體去遊街!」

下面的人正準備好鐵勾,瞎眼的老祭司倚著拐杖緩緩步入後庭。祭司通常是男子擔當,但這祭司是位駝背的老女子。

「慢著!」

瞎眼的老祭司用顫抖的手撫摸僵硬的國王的臉。只觸到眉心就驚恐的退後兩三步跌坐在地。

「這...這人是瘋死的...他果然喝了花蜜!這具屍體得快快燒毀,免得傳染!樹...樹也得燒!燒個精光!別讓其他人進後院!燒!拿火來!燒!」

瞎眼的老祭司一時激動,暈了過去。首領一向尊重老祭司,當晚他來到老祭司的病床前探望,發現她已經醒來,但身體激動的抽蓄著,走近才發現她正在啜泣。

首領坐在床邊,等待老祭司恢復平靜。

「年輕的國王曾旅行到一個南國女孩的村裡。」老祭司開始訴說最後的故事。

「那女孩美貌天仙,北國的國王見了女孩說要帶她回城當皇后。女孩說他能採走山上神木的白花就跟他回去。那花有毒,雖然香氣逼人,但飲了花蜜就要人命。勇敢的國王親自上山,擊敗守山的猛獸,取了白花回村裡。但女孩卻趁機偷跑走了。發瘋的國王傾北國之力攻打南國,一日一夜可以連奪十城,就為了尋那女孩。幾乎把南國滅了,還是尋不著。傷心的國王把神木的殘枝帶回北國,但因氣候不合,所以一年只開一朵花....」

首領點點頭。接下來的故事他知道,他接著講。

「失心的國王被花氣所迷上,整日守在樹前等花開。國務不理,部下離散,只有一個忠臣每天跪地求瘋狂的國王能恢復理智。本大王就是因此才能一舉攻進北國首都,一報當年滅國之恥。但是,這和燒屍毀樹又有何關係....?」

「家鄉的神木,在我當上祭司後已經派人燒毀。我斷氣後...遺體記得燒掉...和他...葬在一起....」老祭司手一鬆,國王的小瓶掉落到地上。

於是首領命人把老祭司的遺體和愚蠢的國王放在樹下,連同皇宮一起燒掉。部下們和首領隔著遠遠望著整城巨大的火苗。

「到底是什麼恐怖的疾病,讓大王如此害怕,必要這樣斬草除根?」

一名部下鼓起勇氣問。

答案令人太過心寒,首領一時之間無力回答。

病之名為愛。